“贺野,你……”林清晏的声音发紧,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颤,“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膝盖重重地撞在了旧木桌的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将那支削好的铅笔重重拍在桌面上。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睡觉!”
扔下这句冷冰冰的话,林清晏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过身,快步走到那张新打的竹木大床前,和衣躺下,扯过薄被将自己裹了个严实。
他背对着贺野,紧紧闭上眼睛,试图用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来掩饰胸腔里那如擂鼓般狂乱的心跳。
贺野坐在桌前,看着那道清瘦挺拔却又透着几分慌乱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地咧开了一个极大的弧度。
他非但没有因为林清晏的冷脸而气馁,眼底的火热反而燃烧得越发凶猛。
烈女怕缠郎,更何况是他贺野看上的人。
他有的是耐心,一点一点地把这座清冷的冰山捂化了,连皮带骨地吞进肚子里。
贺野慢条斯理地吹灭了煤油灯,柴房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夏夜的蝉鸣在窗外此起彼伏,偶尔有几声不知名的夜鸟啼叫。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直到身侧传来林清晏平稳而清浅的呼吸声,贺野在黑暗中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微微偏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皎洁月光,贪婪地描摹着林清晏沉睡的面容。
睡着的林清晏卸下了白天那层清冷疏离的伪装,眉头微微舒展,纤长的睫毛在白皙的眼睑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高挺的鼻梁下,那双总是吐出冷言冷语的薄唇此刻微微抿着,透着几分毫无防备的乖顺。
贺野只觉得喉咙一阵发紧,一股邪火在五脏六腑里横冲直撞。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强行压下想要把人翻过来狠狠亲吻的冲动,艰难地移开了视线。
他赤着脚走到那张旧木桌前,借着洒满桌面的月光,小心翼翼地拿起铅笔,又把废报纸翻了个面,找了一块还算干净的空白处。
贺野是个粗人,从小在泥地里打滚长大的野种。他以前觉得识字没个鸟用,拳头硬才是硬道理。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看上了这个全天下最干净、最斯文、最有学问的林清晏。
那他就不能一辈子当个连自己名字都写得像狗爬的文盲。
“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中指抵在下面……”
贺野在心里默念着林清晏教过的话,僵硬的手腕一点点放松。
横、竖、撇、捺……
木、木……
林。
那是林清晏的“林”。
贺野写得极慢,极认真。每一个笔画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每写完一个字,他就在大腿上用手指再空划一遍笔顺,直到把那个字的骨架死死地刻进脑子里。
夜越来越深,月光渐渐西斜。
高大魁梧的男人就那样佝偻着宽阔的脊背,借着微弱的月光,像个刚开蒙的孩童一般,不知疲倦地在纸上写着同一个字。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嘴角却挂着一抹近乎痴傻的笑意。
……
次日清晨,远处的山头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村里的公鸡打响了第一声长鸣。
林清晏从睡梦中悠悠转醒。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刚一落地,脚踝处那股钻心的刺痛便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清晏咬着牙,忍着痛单脚跳到桌前,正准备拿水杯倒水,视线却不经意间扫过了桌面。
他整个人猛地一怔,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张昨晚被他反扣在桌上的废旧报纸,此刻正平平整整地铺开着。
而那原本空白的背面,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字。
大大小小的“林”字,挤满了每一个角落。
有的笔画僵硬得像枯树枝,有的因为用力过猛戳破了纸面,还有的写错了又用粗黑的线条反复涂抹修改。
林清晏的呼吸猛地一滞。他几乎能想象出,在昨夜那个静谧的深夜里,贺野笨拙而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写着他的姓氏。
他写了一整夜。
林清晏的指尖微微发颤,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抚摸过纸面上那些力透纸背的凹痕。
指腹传来的粗糙触感,像是一把带着火星的刷子,狠狠地扫过他那颗常年冰封的心脏,烫得他指尖一缩。
这头疯狗……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用最野蛮、最粗糙、最笨拙的方式,把一颗赤诚滚烫的心血淋淋地捧到他面前,连一丝退路都不给他留。
“吱呀——”
柴房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贺野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盆大步走了进来。
他上半身依旧光着,蜜色的胸膛上还挂着刚洗过脸的水珠,顺着结实的腹肌纹理一路滑进粗布裤腰里。
“林老师,醒了?”
贺野咧开嘴,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但当他的目光落在林清晏手里的那张废报纸上时,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
饶是这头脸皮比城墙还厚的疯狗,此刻也罕见地闪过一丝窘迫。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耳根处泛起一抹可疑的暗红。
“那什么……我昨晚睡不着,就随便练练手。这破纸太小了,根本施展不开。”
贺野强装镇定地咳嗽了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你别看那字丑,我以后肯定能写得比印刷体还好看!”
林清晏将那张写满“林”字的报纸仔仔细细地折叠好,放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布包最里层。
“还不算太笨。”林清晏推了推眼镜,“去把早饭端过来。”
贺野愣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林清晏那个收起报纸的动作,心脏像是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狂喜的情绪如同火山爆发般在胸腔里激荡。
林清晏收下了!
他把那张写满了他心意的纸,收进了贴身的包里!
“好嘞!马上来!”贺野的声音激动得都劈了叉,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柴房。
看着男人那冒失的背影,林清晏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
半个钟头后,两人吃完了简单的早饭。
林清晏走到墙角,拿起一根昨天就削好的粗木棍,试着将身体的重量压在上面,充当简易的拐杖。
“站住。”
贺野几步跨了过来,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堵墙般挡在了门前。
他那双浓黑的剑眉死死地拧在一起,目光落在林清晏那只不敢受力的右脚上。
“你拿这破棍子干什么去?”
“去村小学。”林清晏语气淡淡,“我已经请了几天假了,学生们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不能再耽误进度。今天必须复课。”
“复个屁的课!”贺野暴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他一把夺过林清晏手里的木棍,重重地扔在地上,
“你那脚肿得跟个发面馒头似的,走路都得靠单腿蹦!从这儿到村小学还有两里地的山路,全他妈是碎石头和烂泥坑,你这脚是不想要了吗?!”
“贺野,注意你的言辞。”林清晏微微仰起头,毫不退让地迎上男人那双喷火的眼睛,
“我是教员,教书育人是我的本职工作。我的脚伤我自己心里有数,慢慢走,不碍事。”
“不行!老子不同意!”
贺野霸道地吼了一句,随后根本不给林清晏反驳的机会,直接转过身,宽阔的后背对着林清晏,双膝一弯,稳稳地蹲了下去。
“上来!”贺野偏过头,语气不容置喙,“老子背你去!”
林清晏看着男人那宽阔结实的脊背,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但很快,理智便重新占据了上风。
“胡闹!”林清晏往后退了一步,清冷的脸庞染上了一层薄怒,
“贺野,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那是学校!全村的眼睛都盯着那里。你背着我招摇过市,让那些学生怎么看我?
让村里的流言蜚语怎么传?我还要不要为人师表了?我在学生面前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贺野蹲在地上,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最烦林清晏这副顾忌这顾忌那的清高模样,什么狗屁威严,什么流言蜚语,在他贺野眼里连个屁都不算!
他只知道,他的林老师脚受了伤,不能走路!
可是,当他转过头,看到林清晏那双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的眼眶,还有那死死咬着的下唇时,
贺野心底那股暴躁的火气,瞬间就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林清晏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行。”贺野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站起身。
他弯下腰,将地上那根木棍重新捡起来,用粗糙的袖口擦干净上面沾染的泥土,然后递到了林清晏的手里。
“林老师,您拿着。”贺野的声音突然变得出奇的平静,“您是为人师表的教员,您有您的规矩,我不逼您。”
林清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接过木棍,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
贺野果然没有再拦,只是默默地往旁边让开了一条道。
林清晏虽然觉得这头疯狗今天妥协得有些太快了,但眼看上课时间快到了,他也来不及多想。
他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跨出了柴房的门槛,朝着院外走去。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林清晏清瘦挺拔的背影在雾气中显得有些艰难而孤独。
贺野站在柴房门口,看着那道一瘸一拐的背影,眼底闪过暗芒。
他不逼他?
放他妈的屁!
明着不能背,老子还不能暗着护了?
他倒要看看,今天这条两里地的山路上,哪块不长眼的石头敢绊他贺野的心上人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