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青山村被一层浓重的白雾笼罩着,两里地的山路蜿蜒崎岖。
林清晏拄着那根粗糙的木棍,每往前迈出一步,右脚脚踝处都会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但他咬紧了牙关,清瘦挺拔的脊背绷得笔直,愣是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而在他身后大约三十米开外的浓雾中,一道高大魁梧的黑影亦步亦趋、悄无声息地跟着。
“真他妈是个倔骨头……”
贺野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不顾一切地把人扛在肩上,哪怕是被林清晏冷着脸骂一顿,也比看着他受这份罪强。
但他不敢。他太了解林清晏了,他要是在这大路上强行背人,林清晏绝对能气得一个月不理他。
惹不起,他还护不起吗?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林清晏前方即将经过的路面。
前方三步远的地方,有一块半埋在土里的尖锐三角石。
林清晏那不方便的右脚如果落地,十有八九会被绊个踉跄。
贺野眼神一凛,高大的身躯猛地从灌木丛后窜了出去。
他像是一头敏捷的黑豹,借着路边野草的掩护,几个无声的大跨步就绕到了林清晏的前方。
在林清晏的木棍即将点地的前一秒,贺野那结实有力的大长腿猛地一扫。
“嗖——”的一声轻微破空音。
那块足有拳头大小的尖锐石头,直接被贺野一脚踢飞进了旁边的杂草丛里,连个声响都没来得及发出。
踢完石头,贺野连气都不喘一口,迅速一个闪身,再次隐入了旁边的浓雾和树后。
林清晏的木棍稳稳地落在了那片被贺野清理过的平整泥地上。他微微蹙了蹙眉,似乎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一丝还未散去的劲风,但他并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这一路,堪称青山村山路史上最“诡异”的一段旅程。
林清晏走在前面,贺野就像是一个隐形的、不知疲倦的“扫雷犬”,在周围的草丛里疯狂穿梭。
路中间横着一根绊脚的枯树枝?贺野提前冲过去,一脚踩成两截,踢进沟里。
前面有个昨夜积满泥水的深坑?贺野左右一扫,直接从旁边的废弃土墙上扒下两块平整的青石板,垫在水坑正中央,甚至还用脚踩了踩,确认稳固后才迅速撤离。
就连路边一条不知死活、正准备冲着林清晏狂吠的野狗,刚张开嘴,就被草丛里突然探出的半个身子和一双充满杀气的血红眼睛瞪得呜咽一声,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林清晏其实早就察觉到了。
他又不瞎。这条山路他虽然只走过几次,但也知道绝不可能平整到这种地步。
那些恰到好处垫在泥坑里的青石板,上面甚至还带着新鲜的泥印子;
那条夹着尾巴逃跑的野狗,更是欲盖弥彰。
还有身后那若有似无的、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草丛里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这头笨狗,真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吗?
林清晏停下了脚步,拄着木棍站在原地。
身后的草丛里瞬间安静如鸡,连一丝风吹草动的声音都没了。
林清晏并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垂下眼眸。
清晨的雾气打湿了他长长的睫毛,在他白皙的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张一贯清冷疏离的面庞上,此刻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抹极浅、极淡的无奈笑意。
心脏深处那块常年被冰封的地方,仿佛被一双粗糙滚烫的大手蛮横地撕开了一道口子,任由那股霸道又不讲理的暖流疯狂涌入。
“傻子。”
林清晏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骂了一句,随后重新握紧了木棍,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稳稳地朝着村小学的方向走去。
……
两里地的山路,林清晏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
当他终于站在村小学那扇破败的铁门前时,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完全浸湿,紧紧贴在清瘦的脊背上,勾勒出脆弱却又坚韧的线条。
他站在原地喘息了片刻,抬起手,用干净的袖口仔细擦去了额头上的汗水。
随后,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将因为出汗而微微下滑的细框眼镜重新推回鼻梁上,恢复了那副清冷、严厉、一丝不苟的教员模样。
前面就是那间让他“一战成名”的教室了。
林清晏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可没忘记,第一天来报到时,这帮被老校长称为“活阎王”的狼崽子们,是怎么在门上设陷阱,准备用一桶黑泥蛤蟆水给他下马威的。
今天他拄着拐杖来上课,这帮小兔崽子指不定准备了什么更恶劣的招数在等着他。
图钉?绊马索?还是藏在讲台里的老鼠?
林清晏握着木棍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关节泛出冷硬的青白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抬起手,猛地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教室木门。
“吱呀——”
刺耳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响亮。
林清晏做好了随时躲避不明飞行物的准备,甚至连身体的重心都已经提前调整好了。
然而,下一秒,他愣住了。
讲台被擦得一尘不染,连黑板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涂鸦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而教室下方,那二十几个平时能把房顶掀翻的泥猴子们,此刻正一个个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条凳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破木桌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林清晏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了第一排正中间那个最扎眼的位置。
那是青山村名副其实的“校霸”——王铁柱的座位。
看到林清晏推门进来,原本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王铁柱,就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一样,“蹭”地一下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紧接着,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扛起自己屁股底下的那把还算完好的木椅子,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了讲台。
“砰!”
椅子被稳稳地放在了讲台的正后方。
“林老师……”
王铁柱从自己的破布包里掏出一沓皱巴巴、但被强行抚平的作业本,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在了讲台上。
“这是您布置的抄写作业,全班二十三个人,一个不落,全在这儿了!”
这下子,不仅是林清晏愣住了,台下的那群学生更是炸开了锅。
“我操!柱子哥疯了吧?他居然交作业了?”
“他不是说谁写作业谁就是孙子吗?他昨天半夜拿刀逼着我写,我还以为他要拿去擦屁股呢!”
“见鬼了见鬼了,柱子哥是不是被黄皮子附体了?”
底下的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
王铁柱听着底下的议论,脸色一沉。他猛地转过头,那张黝黑的脸上瞬间恢复了校霸的凶悍。
他双手撑在讲台边缘,扯开破锣嗓子,发出一声震得屋顶灰尘直掉的怒吼: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从今天起,谁要是敢在林老师的课上放半个屁,或者敢让他再受一点累……”
王铁柱猛地一拍讲台,眼中凶光毕露。
“老子就亲自打断他的腿,让他下半辈子都只能在地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