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柱。
林清晏嗓音清冷,透着一股威严。
“这里是课堂,是学习的地方,不是你的聚义厅。”
王铁柱正凶神恶煞地瞪着底下的人。
听到林清晏点名,那张黝黑的脸瞬间变了颜色。
前一秒还是吃人的活阎王,下一秒就像是被顺了毛的狗。
他肩膀一塌,局促地搓了搓手心里的汗。
“林、林老师……”
王铁柱结结巴巴,哪还有半点刚才放狠话的威风。
“我这不是怕他们不听话,惹您生气嘛。您脚还受着伤呢……”
“我的规矩,第一天就立下了。只要进了这扇门,靠的是脑子,不是拳头。”
林清晏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
镜片后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淡淡地扫过全班。
“回到你的座位上去。再有下次在课堂上大呼小叫,连带你交上来的作业,全部重写三遍。”
“是是是!我这就滚回去!”
王铁柱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回了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
他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桌面上,坐得比任何人都端正。
林清晏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作业,翻开。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群蚂蚁在纸上打架,甚至还有几个被橡皮擦破的窟窿。
但他看得出,这确实是用心写了。
哪怕是被王铁柱拿刀逼着写的,至少态度摆在这里了。
他放下作业本,转身拿起一截短小的白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日期和课程。
随着粉笔在黑板上摩擦出的沙沙声,清晨的阳光恰好穿透了教室那扇糊着破报纸的窗户,斜斜地打在林清晏的身上。
空气中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翻滚飞舞,将他清瘦挺拔的背影晕染出了一层淡淡的柔光。
“翻开课本,第三十二页。”
林清晏转过身,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
底下一阵手忙脚乱的翻书声。
林清晏开始照本宣科地讲解课文。
可是,不到十分钟,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群孩子确实不敢捣乱了,一个个坐得笔直,眼睛死死地盯着黑板。
但那眼神是空洞的、呆滞的。
他们就像是被强行按在水槽边喝水的牛,满脸写着痛苦和茫然。
对这些连饭都吃不饱、每天要在泥地里打滚挣工分的孩子来说,书本上那些干瘪枯燥的文字、遥远的朝代更迭,简直比天书还要难懂。
林清晏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他看着底下那一双双虽然畏惧却毫无神采的眼睛,眉头不可察觉地微微蹙起。
教书育人,如果只是把字念给他们听,那和一台没有感情的留声机有什么区别?
他既然拿了这份工分,就得对得起这声“老师”。
林清晏突然合上了手里的课本。
啪的一声轻响,让底下几个已经开始小鸡啄米般打瞌睡的学生猛地惊醒,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书本上的内容,今天先不讲了。”
林清晏将课本推到一边,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平和地看着这群泥猴子。
全班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忐忑不安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位连活阎王都能制服的清冷知青又要使什么雷霆手段。
“今天,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林清晏的声音放缓了几分,褪去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清越的嗓音如同山涧里流淌的清泉,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很久以前,在比我们青山村还要偏远、还要荒凉的北方大漠里,有一支军队……”
林清晏没有用任何晦涩难懂的词汇。
他用最通俗、最生动的语言,将那段尘封在历史长河中的金戈铁马娓娓道来。
他讲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意气风发,讲边关将士饮冰卧雪的坚韧。
他讲那些和他们一样出身贫寒,却能在乱世中凭着一腔热血建功立业的英雄。
教室里的氛围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坐在第二排的二丫,原本一直习惯性地咬着大拇指的指甲盖。
此刻她手指僵在嘴边,嘴巴微张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清晏。
后排那个总是流着两道鼻涕的胖小子,连鼻涕快淌到嘴唇上了都浑然不觉。
他只顾着随着林清晏讲述的战况,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就连王铁柱也是听得双眼放光,仿佛自己就是那个骑着高头大马、在敌阵中七进七出的少年将军。
没有一个人走神,没有一个人说话。
林清晏看着这些被故事深深吸引的孩子,心底那块常年被防备和冷漠包裹的坚冰,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敲击了一下。
他讲完了大漠的孤烟,话锋一转,结合着课本里的诗词,讲到了古人眼中的星空和月亮。
“古人没有我们现在的手电筒,也没有煤油灯。”
“在那些漫长黑夜里,他们抬起头,看到天上那轮圆圆的月亮,就会想象上面有着和人间一样的亭台楼阁,有着长生不老的仙药……”
就在这时,前排一个扎着两个冲天辫、脸颊上带着两坨高原红的小女孩,怯生生地举起了手。
林清晏停顿下来。
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微微颔首。
“小花,你有什么问题?”
小花紧张得揪住了衣角,站起身,声音细如蚊蚋。
“林、林老师……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和玉兔吗?”
“我奶说,月亮上住着神仙。要是用手指头指月亮,晚上神仙就会下来把耳朵割掉……”
童言无忌的话语在教室里响起。
几个调皮的男孩子忍不住捂着嘴偷笑起来。
林清晏没有笑。
他静静地看着小花,看着她那双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充满了对未知世界敬畏与好奇的眼睛。
在那一瞬间,林清晏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在燕京那个冰冷奢华的牢笼里,他也曾对着窗外的月亮,有过这样天真而愚蠢的幻想。
只是后来,现实的残酷将他所有的天真碾碎成了齑粉。
但他不想碾碎这些孩子的梦。
林清晏微微弯下腰,平视着小花的眼睛。
紧接着,在全班二十三个孩子震惊的目光中,那张自打来到青山村就始终如覆着一层寒霜、清冷疏离的面庞上,冰雪骤然消融。
林清晏笑了。
那是一个极浅、却又极度惊艳的笑容。
唇角微微向上勾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就像是春风拂过料峭的寒枝,瞬间催开了满树的繁花。
“你奶奶骗你的。”
林清晏的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
“月亮上没有神仙,也不会割人的耳朵。月亮上,全是坑坑洼洼的石头和环形山。”
“但是……”
他顿了顿,看着孩子们重新亮起的眼睛。
“嫦娥和玉兔,住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
“只要你们好好认字,好好读书,总有一天,你们能从书本里看到比月亮上更广阔、更精彩的世界。”
教室里鸦雀无声。
孩子们虽然不能完全听懂林清晏话里的深意,但他们都被林老师这个破天荒的笑容看呆了。
。。。
此时此刻,同样看呆了的,还有教室窗外那棵百年大榆树上蛰伏的一道黑影。
贺野双腿倒挂在粗壮的树干上,上半身隐没在繁茂的枝叶间,像是一头正在狩猎的凶悍野兽。
他本来只是不放心林清晏的脚伤,一路尾随过来后,便轻车熟路地爬上了这棵能将教室内部一览无余的大树。
他亲眼看着林清晏怎么三言两语就镇住了那群小兔崽子,看着他怎么用那种他从未听过的温柔嗓音讲故事。
贺野不懂什么霍去病,不懂什么大漠孤烟。
他只知道,站在讲台上的那个男人,浑身都在发光。
那种光芒干净、耀眼,带着一种让他自惭形秽却又疯狂想要据为己有的致命吸引力。
而当林清晏弯下腰,对着那个小丫头露出那个毫无防备、温柔到骨子里的笑容时,贺野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太他妈招人了。
这谁顶得住?
贺野像个痴汉一样,死死地盯着林清晏。
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一直咧到了耳根。
“野、野哥……”
颤抖的声音从树根处传来。
贺野脸上的傻笑瞬间僵住。
他居高临下地透过树叶的缝隙瞪了下去。
树底下,二狗子手里提着个破竹篮子,正仰着头,目瞪口呆地看着树上的贺野。
二狗子发誓,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贺野露出过那种表情。
那张能止小儿夜啼的凶悍脸,刚才居然笑得像个怀春的大姑娘!
那嘴角咧的,后槽牙都快飞出来了!
被贺野那双瞬间充满杀气的血红眼睛一瞪,二狗子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直接给贺野跪下。
“你他妈活腻歪了?”
贺野压低了声音。
“滚远点,别在这儿碍老子的眼!”
二狗子提着破竹篮子,吓得浑身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一不留神,脚下被凸起的树根绊了个狗吃屎,篮子里的几个野果骨碌碌滚了一地。
他哪还敢捡,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就跑。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疯狂哀嚎:活见鬼了!野哥刚才那表情,简直比拿杀猪刀砍人还要瘆人!
看着二狗子落荒而逃的背影,贺野冷哼了一声。
他单手攀着粗壮的树干,结实有力的腰腹猛地一发力。
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头矫健的黑豹,悄无声息地跃落地面。
稳稳站定后,他抬起粗糙的手背随意地蹭了一下鼻尖。
目光却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教室那扇糊着破报纸的窗户。
教室里,林清晏正背对着窗户在黑板上板书,清瘦挺拔的脊背绷出一道极好看的弧线。
哪怕只是一个背影,都透着一股子清冷出尘的劲儿。
贺野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胸腔里像是有面破鼓在疯狂擂动。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知青点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不就是个笑吗?
至于连魂儿都被勾走了一样吗?
可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林清晏刚才弯下腰、眉眼温柔的模样。
那张平时总是覆着一层寒霜的脸,笑起来的时候,简直能把人的命都给要了。
“操。”
贺野低声咒骂了一句。
脚下的步子却迈得更大了,带起一阵急促的风。
他得赶紧回去把那只野鸡炖上。
林清晏那脚踝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今天又拄着拐杖站了一上午,回来肯定累得够呛,必须得好好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