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夕阳如血,将青山村笼罩在一层暖橘色的光晕里。
知青点后院的柴房前,贺野正光着膀子,蹲在简易的土灶前生火。
浅蜜色的后背上,那些狰狞的烧伤疤痕在汗水的浸润下泛着红。
随着他劈柴的动作,背部流畅的肌肉线条块块偾张,充满了原始的野性力量。
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大半只野鸡,浓郁的肉香味在小院里弥漫开来。
贺野用搭在脖子上的破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算算时间,那娇气包也该下班了。
刚想到这儿,前院就传来了木棍点地的“笃笃”声。
贺野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随手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破汗衫,大步流星地迎了出去。
“林……”
他刚喊出一个字,声音就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那张原本挂着笑意的糙脸,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来,周身的温度仿佛都降至了冰点。
林清晏确实回来了。
他拄着木棍,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额前垂落着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
但这并不是让贺野黑脸的原因。
真正让贺野暴躁的,是林清晏身后,竟然像一串糖葫芦似的,亦步亦趋地跟着四五个灰头土脸的小泥猴子!
打头的正是那个扎着冲天辫的小花,后面还跟着二丫、小石头几个平时在村里最皮的皮猴子。
几个孩子手里都死死攥着皱巴巴的作业本,一个个缩头缩脑地躲在林清晏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贺野的领地意识瞬间被触犯了。
这是他的地盘,是他和林清晏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家”。
这帮小兔崽子放了学不滚回自己家去,跑来这儿凑什么热闹?
贺野往前跨了一步,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直接挡住了去路。
他居高临下地瞪着那几个孩子,眼神凶狠得活像要吃人。
“干什么?”
“要饭去别处要,知青点没你们的份!滚蛋!”
小花本来就胆子小,被贺野这带着杀气的一吼,吓得浑身一哆嗦。
她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手里的作业本都掉在了地上。
小石头更是吓得倒退了两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贺野!”
林清晏眉头紧锁,眼神冰冷地看着贺野。
他往前迈了一步,用自己清瘦的身躯将那几个吓坏的孩子挡在身后,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你发什么疯?他们是我的学生。”
贺野被林清晏那冰冷的眼神刺得心头一颤。
刚才那股子要杀人的戾气瞬间就被戳破,泄了个干净。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压低声音嘟囔。
“我……这都放学了,他们跟着你干嘛?你脚还伤着呢,不嫌累啊?”
林清晏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随后转过身。
原本覆满寒霜的脸庞在面向孩子们的瞬间,奇迹般地柔和了下来。
他弯下腰,捡起小花掉在地上的作业本,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递还给她,声音轻柔。
“他们是来找我问题目的。”
“别怕,贺叔叔嗓门大,他不是在凶你们。进来吧,老师在院子里给你们讲。”
一句“贺叔叔”,直接把贺野的辈分拉高了一截,也让他那张糙脸憋得通红。
神特么贺叔叔!老子只想当你的男人!
贺野在心里疯狂咆哮。
但看着林清晏那不容反驳的眼神,他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恶狠狠地瞪了那几个小崽子一眼,侧开身子让出了一条道。
几个孩子如蒙大赦,紧紧贴着墙根,像是一群躲避大灰狼的小羊羔,溜进了后院。
后院本就不大,除了贺野修缮的那间柴房,就只剩下一片空地。
林清晏拖着伤脚走到屋檐下,刚准备找个地方坐下,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院子里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孩子们总不能趴在地上写字。
就在林清晏思索着要不要去前院找老知青借几把椅子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闷响。
“砰!”
一块足有几十斤重的大青石被重重地砸在院子中央的平地上。
林清晏转过头,就看到贺野正沉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地从院子角落的废料堆里往外搬石头。
他的动作极快,力气大得惊人。
那些平时需要两个成年男人才能抬动的青石块,在他手里就像是泡沫一样轻巧。
“砰!”
又是一块石头落地。
贺野将三块平整的青石并排摆好,又转身去柴垛后面翻找。
不一会儿,他扛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拆下来的旧门板走了过来,稳稳地架在了那三块青石上。
一张简易却极其稳固的“课桌”就这么搭好了。
做完这些,贺野拍了拍手上的灰,又从屋里搬出几块稍微矮一些的木桩,整齐地摆在门板周围。
最后,他将自己亲手打造的那把唯一带靠背的小竹椅,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桌子的最前端。
整个过程,贺野一句话都没说,甚至连看都没看那几个孩子一眼。
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老子很不爽,别惹老子”的狂躁气息。
弄完一切后,他径直走到那把竹椅旁,用粗糙的大手在椅面上用力抹了两把。
确定没有一丝灰尘后,他才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林清晏。
“坐。”
贺野的声音有些生硬,语气里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霸道。
林清晏看着面前这套简陋却用心的桌椅,又看了看贺野那张明明写满了不情愿,却又因为他而妥协的脸。
心底那处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这头疯狗,脾气臭得要命,却总是在这种细节上,让他毫无招架之力。
林清晏垂下眼眸,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波动,拄着木棍走到竹椅前坐下。
“谢谢。”
贺野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了扬,但很快又被他死死压了下去。
他转过头,恶狠狠地冲着那几个还傻站在原地的孩子吼了一嗓子。
“还愣着干什么?等老子请你们入座啊?滚过来坐好!”
孩子们吓得一哆嗦,赶紧连滚带爬地跑过去,在木桩上乖乖坐好,拿出作业本摊在门板上。
夕阳的余晖洒在小院里,给这幅简陋的画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林清晏耐心地给孩子们讲解着今天课上没听懂的算术题。
他清越的嗓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透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贺野没有离开。
他靠在柴房的门框上,双手抱胸,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他看着林清晏微微低垂的侧脸,看着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握着半截铅笔在纸上写画。
看着他因为耐心讲解而微微泛红的薄唇。
贺野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是真的完了。
他以前觉得,拳头和刀子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管用的东西。
谁不服,打到他服为止。
可现在,只要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被夕阳柔化的眉眼。
贺野突然觉得,就算让他现在去把整座青山给铲平了,他也心甘情愿。
只要能一直守在这个人身边,看着他笑,看着他发脾气,干什么都行。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林清晏合上手里的本子,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好了,今天就讲到这里。天快黑了,赶紧回家,免得家里人担心。”
孩子们如获至宝地抱着作业本,齐刷刷地站起身,冲着林清晏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林老师!”
随后,他们又怯生生地看向靠在门框上的贺野,小声喊了一句。
“谢谢贺叔叔。”
贺野脸一黑,刚想发作,林清晏一个眼刀扫过来。
他立刻闭上了嘴,烦躁地挥了挥手。
“赶紧滚!”
等孩子们离开后,院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林清晏试图站起身,但右脚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加上站了一上午又辅导了半天功课,体力严重透支。
他身子一晃,脱力般地跌坐回竹椅上,后背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下一秒,一阵粗犷的脚步声迅速逼近。
贺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大步跨了过来。
他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装着满满一碗温度刚刚好的热水。
半蹲下身子,将那碗水稳稳地递到了林清晏的手边。
“喝口水。”
贺野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和懊恼。
他懊恼自己刚才只顾着看人,没注意到林清晏已经累成了这样。
林清晏确实渴极了。
他接过瓷碗,指尖不经意间擦过贺野粗糙滚烫的手背。
两人都是微微一怔。
林清晏低下头,就着碗口喝了大半碗水,干涸的喉咙终于得到了缓解。
贺野蹲在地上,仰起头看着林清晏,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赞同。
“你也别太累了。”
“脚不要了?那帮小兔崽子学不学得会关你屁事,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值得吗?”
林清晏将空碗递给贺野,声音虽然疲惫,却异常坚定。
“我是他们的老师。”
“既然接了这份工作,就得对得起他们叫的这声老师。”
贺野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知道林清晏骨子里有多倔,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气结地站起身。
“行,你清高,你伟大。”
“老子去端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当你的活菩萨!”
看着贺野气急败坏走进厨房的背影,林清晏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夜幕彻底降临,柴房里点起了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吃过晚饭后,林清晏将白天收上来的作业本整齐地叠放在那张贺野亲手打造的竹木大床上。
他今天在课堂上,除了抄写之外,还布置了一个特殊的作文题——《我最想说的话》。
他想通过这种方式,了解这些孩子们的内心世界。
煤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墙上投下林清晏清瘦的剪影。
贺野则盘腿坐在床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正在仔细地擦拭着一把生了锈的柴刀。
他的眼睛却时不时地往林清晏这边瞟。
林清晏一本一本地翻阅着。
大部分孩子写的都是想吃肉、想过年穿新衣服之类的童言童语。
直到他翻开了那个封面皱巴巴、边角都已经磨破的本子。
这是小石头的作业本。
林清晏的目光落在纸页上,原本平静的脸色瞬间僵住。
他握着红笔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出苍白的颜色,呼吸也在这一刻停滞了半拍。
贺野敏锐地察觉到了林清晏的情绪变化。
他放下手里的柴刀,像是一头嗅到危险气息的野兽,迅速凑了过来。
“怎么了?”
“那小兔崽子在纸上骂你了?老子现在就去扒了他的皮!”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脑袋凑到了林清晏的肩膀旁,目光落在了那个摊开的作业本上。
昏黄的灯光下,本子上只有歪歪扭扭、被橡皮擦破了好几个洞的一行铅笔字。
那一瞬间,贺野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倒流了,耳边嗡嗡作响。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行刺目的字迹在眼前无限放大
【我想让爹不要再打娘了。】
PS :第100章的真心话!
这是我的第一本bl小说,也是我收获了最多爱的小说。感谢每一位喜欢它的读者,也感谢每一个留言的小宝贝!你们都是温柔的小天使~爱你们~
我会多多产粮,让你们吃到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