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妈的!老子现在就去剁了那畜生的手!”
贺野死死盯着作业本上那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脑海里不可控制地闪过无数个血淋淋的画面--酒气冲天的爹,满地打滚哀嚎的娘,还有缩在墙角冷得发抖的自己。
那股深埋在骨血里、被他强行压制了多年的戾气,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反扑。
“贺野!”
一只清瘦的手突然用力攥住了他紧握成拳的手腕。
贺野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回过头,像是一头正处于暴走边缘的野兽,眼底的猩红还未褪去,带着令人胆寒的疯狂。
但攥住他手腕的那个人没有丝毫退缩。
林清没有被贺野这副要杀人的模样吓到,反而微微用力,将这头暴躁的疯狗往回拽了拽。
“你现在冲过去干什么?把人打个半死,然后你去蹲大狱吗?”
就是这轻飘飘的半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贺野心头那把足以焚毁一切的邪火。
贺野反手握住林清晏的手,
“林老师……我见不得这个。我真见不得。”
贺野慢慢蹲下身,高大的身躯佝偻着,将脸深深埋进了林清晏的掌心里。
他像是一只被戳中了旧伤疤的困兽,发出了一声极低、极压抑的呜咽。
林清晏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知道贺野的身世,知道这个看似无坚不摧的男人,内心深处有着怎样溃烂的伤口。
他没有抽回手,而是任由贺野滚烫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掌心。
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有些生涩、却无比温柔地落在了贺野硬茬茬的头发上,轻轻顺了两下。
“我知道。我都知道。”
林清晏的嗓音放得极柔,带着安抚人心的魔力。
“但这是我的学生。我是他的老师,这件事,得用老师的方式来解决。明天放学后,我去家访。”
贺野猛地抬起头,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不行!你脚肿得跟馒头似的,怎么去?再说了,石大山那个王八蛋就是个烂酒鬼,喝多了六亲不认,万一伤着你……”
“他不敢。”
林清晏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坚决。
“我是公社派下来的知青,是村小学的老师。他要是敢动我一根指头,就是破坏教育建设,大队书记保不住他。”
贺野咬了咬后槽牙,还想再说什么。
但看着林清晏那不容反驳的神色,最终只能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闷声闷气地憋出一句。
“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去。”
“不行。”
林清晏毫不犹豫地拒绝。
“你这副煞神的样子跟过去,那是去家访还是去抄家?你留在知青点把屋顶剩下的茅草铺完,我自己去。”
贺野气结,但在林清晏平静的注视下,这头青山村无人敢惹的疯狗,最终还是偃旗息鼓,只能憋屈地冷哼了一声。
。。。
第二天傍晚,夕阳如血,将青山村的土路染上了一层刺目的暗红。
放学后,林清晏拄着木棍,拖着还没完全消肿的右脚,一步一步朝着村尾走去。
今天在课堂上,小石头的状态比平时更糟。
那个总是调皮捣蛋的男孩子,今天一整天都缩在座位的角落里,脑袋快要埋进裤裆里。
林清晏讲课时走下讲台,装作不经意地路过他身边,
清晰地看到了孩子衣领下掩盖不住的青紫淤痕,以及那双像受惊小兽般惶恐的眼睛。
那一刻,林清晏握着粉笔的手都在发抖。
村尾的位置很偏,周围只有零星的几户人家。
还没等林清晏走到赵家那扇破败的木门前,一阵尖锐的哭喊声和粗鄙的咒骂声就已经穿透了低矮的土墙,刺入了他的耳膜。
“哭!你个丧门星还有脸哭!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回来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老子打死你个没用的东西!”
伴随着男人含糊不清的醉话,是重物砸在皮肉上的闷响,以及女人压抑的哀求声。
“大强,别打了……我这就去做饭,你别打了,孩子看着呢……”
“看个屁!老子连他一起打!小兔崽子,还敢瞪老子!”
紧接着,是小石头凄厉的哭喊声。
“爹!你别打娘了!爹我求求你了!”
林清晏的瞳孔骤然收缩,清俊的脸庞瞬间覆上了一层冰霜。
他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直接扔掉手里的木棍,忍着脚踝处钻心的剧痛,猛地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的景象,比林清晏想象的还要触目惊心。
满地都是摔碎的破碗烂碟。
一个衣衫褴褛、头发散乱的女人蜷缩在泥地里,死死护着怀里的小石头。
而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满脸通红、浑身散发着刺鼻酒味的男人——石大山。
他手里正倒提着一把扫帚疙瘩,高高扬起,眼看就要再次狠狠抽在女人的背上。
“住手!”
林清晏厉声呵斥。
他清越的嗓音此刻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
院子里的三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石大山扬在半空的扫帚停住了,他打了个酒嗝,眯着那双浑浊的三角眼,摇摇晃晃地转过身。
当看清站在门口那个白白净净、戴着眼镜的清瘦青年时,石大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从鼻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城里来的那个娇滴滴的林知青啊。”
石大山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拎着扫帚疙瘩,一步三摇地朝着林清晏走过来。
“怎么着?林老师不在学堂里教书,跑老子家里来管闲事了?”
小石头从母亲怀里探出头,看到林清晏,小脸瞬间煞白,带着哭腔喊道。
“林老师!你快走!我爹喝醉了会打人的!”
“石大山,你这是在犯罪。”
林清晏冷冷地看着不断逼近的醉汉,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现在是新社会,不兴打老婆孩子那一套。你再不住手,我现在就去大队部叫民兵来拿你。”
“拿我?哈哈哈!”
石大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脸上的横肉直哆嗦。
“老子打自己的婆娘,打自己的种,天经地义!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
酒壮怂人胆。
石大山平时在村里就是个混不吝的软蛋,但几口马尿下肚,
加上觉得林清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那股子嚣张跋扈的劲儿彻底被激发了出来。
他猛地跨前一步,一股令人作呕的酒臭味扑面而来。
“小白脸,老子给你脸叫你一声老师,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石大山猛地伸出那双沾满泥垢的粗糙大手,狠狠推向林清晏的肩膀。
“赶紧给老子滚出去!别在这儿碍老子的眼!”
林清晏本就右脚受伤,底盘不稳。
被这股蛮力猛地一推,他闷哼了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脚踝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林清晏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摔在满是石子的泥地上的痛楚。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滚烫、坚硬如铁钳般的大手,从身后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腰。
紧接着,一个宽阔结实的胸膛贴上了他的后背,一股熟悉的雄性荷尔蒙气息,瞬间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林清晏猛地睁开眼,心跳漏了半拍。
“贺……”
他刚想开口,却被身后那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硬生生逼停了呼吸。
此时此刻的贺野,
高大挺拔的身躯挡住了院门外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整个人被笼罩在逆光的阴影里,宛如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煞神。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干了。
原本还在叫嚣的石大山,声音就像是被一把生锈的钝刀直接切断卡在了喉咙里。
他脸上的嚣张跋扈瞬间僵住,那双浑浊的三角眼猛地瞪大,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借着昏暗的光线,他看清了贺野那张脸。
那种眼神,石大山这辈子只在深山里遇到过一次饿极了的独狼时见过——那是看待将死猎物的眼神。
“啪嗒。”
石大山手里的扫帚疙瘩掉在了地上。
他原本被酒精烧得通红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了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额头上的冷汗像豆子一样滚落下来,砸进眼睛里,他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野、野哥……”
石大山的声音抖得像是在风中风干的落叶,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
贺野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皮,视线像实质化的冰刃一样,一点一点地从石大山的脸上扫过。
那股无声的压迫感,比任何毒打都要来得恐怖。
石大山只觉得双腿一阵发软,膝盖仿佛不受控制一般。
扑通一声闷响。
刚才还嚣张得不可一世的家暴男,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了泥地里。
“野哥!我错了!我喝多了猫尿,我不是人!我不知道林老师是您……我瞎了狗眼!”
石大山语无伦次地哀嚎着,甚至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石大山清脆的扇耳光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贺野小心翼翼地将林清晏扶正,确认他没有受伤后,那只扣在林清晏腰间的大手才微微松了松力度。
随后,贺野的视线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石大山那只刚才推搡过林清晏的右手上。
那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是在看一具已经凉透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