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哥……野哥我真错了!”
“这只手我不该伸,我该死!我该死!”
石大山看着贺野那毫无温度的眼神,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左手抡圆了,左右开弓地往自己脸上狠狠地扇。
清脆的巴掌声在破败的院子里回荡,没几下,那张原本就丑陋的脸便高高肿起,嘴角渗出了殷红的血丝。
贺野依旧没吭声,只是维持着半搂着林清晏的姿势。
那只环在林清晏劲瘦腰间的大手,隔着薄薄的白衬衫,能清晰地感觉到青年因为刚才的惊险而微微急促的呼吸。
这股温热的触感,非但没有平息贺野心头的怒火,反而像是一把浇在滚油上的烈火,将他骨子里压抑的暴戾烧得更加疯狂。
他只要一想到,如果自己刚才晚来哪怕一秒钟,这个烂酒鬼那只沾满泥垢的脏手就会推倒林清晏。
让他本就肿得像馒头一样的脚踝伤上加伤,甚至整个人都会砸在满地尖锐的碎瓷片上。
贺野眼底的猩红骤然翻涌,周身偾张的肌肉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你哪只手碰的他?”
石大山吓得浑身猛地一哆嗦,连扇巴掌的动作都僵住了。
他惊恐地看着贺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却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只是拼命地将刚才推人的右手往身后藏。
“贺野。”
林清晏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力量,在剑拔弩张的空气中缓缓散开。
“别在这里动手,别吓着孩子。”
贺野顺着林清晏的目光看过去,只见缩在墙角的小石头正死死抱着他娘,
一双眼睛惊恐地瞪得老大,小身板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贺野下颌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他强行将体内那头叫嚣着要见血的凶兽压制了下去。
“好,听你的。不在这儿弄脏了你的眼。”
贺野反手握住林清晏的手,安抚性地捏了捏他微凉的指尖,然后松开。
下一秒,他大步上前,像拎小鸡仔一样,一把揪住石大山的后衣领,拖着他就往院子外面走。
“野哥!野哥饶命啊!林老师救命!救命啊!”
石大山杀猪般的惨叫声响彻夜空,双腿在泥地上胡乱地蹬踹着,却根本无法撼动贺野分毫。
贺野就这么单手拖着一个成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林清晏看着贺野消失在院门外的身影,紧绷的神经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右脚踝处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他咬了咬牙,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到角落,蹲下身子。
“小石头,别怕,老师在这儿。”
林清晏的声音放得很轻,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方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的手帕,轻轻擦去小石头脸上的泪水和泥污。
女人也终于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在林清晏面前,泣不成声。
“林老师……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们娘俩……”
“快起来,大嫂。”
林清晏赶紧伸手去扶。
“新社会不兴这个。明天带孩子去卫生所看看伤,医药费我先垫着。
他以后要是再敢动手,你直接去大队部找书记,或者来知青点找我。”
林清晏的话语虽然轻柔,却给了这对绝望的母子莫大的安慰。
。。。
村尾老槐树下。
夜风呼啸,吹得老槐树的枝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
“砰!”
贺野像扔垃圾一样,将石大山重重地砸在粗糙的树干上。
石大山闷哼一声,顺着树干滑落在地,摔得七荤八素,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贺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
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映照出他那张棱角分明、满是寒霜的脸。
他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石大山,你是不是觉得,老子这几年没怎么动手,脾气变好了?”
石大山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磕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有!野哥,我真知道错了!”
“我以后再也不敢喝黄汤了,再也不敢碰林老师一根指头了!”
贺野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猛地抬起脚,胶鞋底狠狠碾在了石大山那只右手上面。
“啊——!”
杀猪般的惨叫声再次响起,石大山疼得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
他感觉自己的手骨仿佛都要被踩碎了。
贺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痛苦挣扎,脚下的力道却没有丝毫减轻。
他微微俯下身,夹着烟的手指几乎要戳到石大山的眼睛里,声音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
“记住了,再让我听到你打老婆孩子,你这只手,我帮你卸了。”
石大山疼得直翻白眼,只能拼命地点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声。
贺野冷哼了一声,移开脚,将半截烟头弹在石大山的脸上,转身就走。
走了没两步,他突然停住脚步,微微侧过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阴森。
“还有,你儿子是林老师的学生,懂?”
“懂……我懂!野哥,我再也不打他了!我把他当祖宗供着!”
石大山捂着红肿不堪的右手,抖如筛糠。
。。。
贺野大步朝着赵家院子的方向走去。
跨进院子时,正看到林清晏艰难地扶着墙壁试图站起来。
他右脚根本不敢着地,稍微一用力,眉头就痛苦地拧成了一团。
“啧。”
贺野烦躁地咂了下嘴,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他二话不说,直接在林清晏面前蹲下身子,宽阔结实的后背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了林清晏面前。
“上来。”
林清晏有些迟疑。
“不用了,我自己能走……”
“你能走个屁!”
贺野猛地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脚不要了?想下半辈子当瘸子是不是?赶紧的,别逼老子在这儿抱你回去!”
林清晏被他吼得耳根微微发热。
这头疯狗说到做到,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乖乖地趴到了贺野的背上。
贺野双手稳稳地托住林清晏的大腿,轻松地将他背了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夜色如墨,乡间的小路崎岖不平,但贺野走得极稳。
林清晏双手环着贺野的脖子,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膀上。
男人身上那股混合着汗水、烟草和泥土的粗犷气息,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腔。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贺野背部那滚烫的体温。
“你……伤口还疼吗?”
贺野的脚步微微一顿,嘴角忍不住上扬,语气依旧装得漫不经心。
“早结痂了,老子皮糙肉厚,这点伤算个屁。”
“倒是你,一个教书的,逞什么能?要不是老子去得及时,你今天非得交代在那儿不可!”
林清晏没有反驳,只是将脸往贺野的颈窝里埋了埋。
“我知道你会来。”
这句话直接劈在了贺野的心尖上,震得他半边身子都酥了。
他压下心头疯狂翻涌的悸动,加快了脚步。
。。。
回到知青点后院,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贺野小心翼翼地将林清晏放在那张竹木大床上,打来热水给他洗了脸和脚,又重新给他换了药。
林清晏疼得直抽气,却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只是眼眶红红地看着贺野。
贺野被他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看得心头火起,手上的力道却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许多。
“现在知道疼了?活该!”
嘴上骂着,手上的动作又却轻柔了几分。
处理完脚伤,两人谁也没有回屋睡觉。
初秋的夜晚,空气中带着一丝凉意。
后院里,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给简陋的柴房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
林清晏披着一件外套,静静地坐在门槛上,抬头看着天空中那一轮皎洁的明月。
他的侧脸在月光的勾勒下,显得越发清冷孤傲,却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寂寥。
贺野没有进屋,蹲在离林清晏不远处的空地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柴刀,正对着一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木头,一下一下地削着。
空气中只有秋虫不知疲倦的鸣叫声,以及柴刀削过木头时发出的沙沙声。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但这种静谧的氛围,却透着一种岁月静好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林清晏突然收回视线,目光落在了贺野宽阔的背影上。
“贺野。”
“嗯?”
贺野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林清晏看着他手里的木头渐渐有了一个粗糙的轮廓,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小鸟。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轻柔,却又带着一丝颤抖。
“你小时候……有没有人,帮过你?”
贺野手上削木头的动作猛地一顿。
柴刀的刀刃堪堪停在距离手指不到半厘米的地方。
他小时候,也曾无数次在心里写过同样的作文。
他想让爹不要再打娘了,他想让娘不要再哭了,他想吃一顿饱饭……
可是,没有人看,也没有人在意。
那些无声的呐喊,最终都化作了身上的累累伤痕,和骨子里的暴戾偏执。
贺野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过了许久,才缓缓垂下眼眸。
“没人在意我。”
林清晏定定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全村人眼里凶神恶煞的疯狗,此刻却像是一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孤儿。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疼得林清晏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缓缓站起身,拖着受伤的右脚,一步一步走到贺野身后。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直到秋虫的鸣叫声再次填满整个院子。
林清晏微微俯下身,清越的嗓音在贺野耳边轻轻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坚定。
“我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