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金花被这突如其来的冷喝震得愣了一下。
随即她一拍大腿,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撒起泼来。
“哎哟喂!大伙儿快来看看啊!”
“城里来的知青包庇杀千刀的贼啊!”
你还不承认!除了你这个没人管的野种,谁敢偷大队的救命粮!”
刘金花虽然被贺野那吃人的眼神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但仗着周围围满了群情激愤的村民,胆子又肥了起来,扯着嗓子大喊。
“大伙儿可都听好了!我这几天半夜起夜,亲眼看见贺野这小王八羔子鬼鬼祟祟地在晒谷场和地里转悠,一转就是大半宿!”
“他要不是在踩点偷粮食,他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干啥?招魂啊!”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炸开了锅。
“对啊!我也看见了!昨儿个凌晨四点多,天还没亮呢,我就瞅见个黑影在田埂上晃,看身形就是贺野!”
“哎哟喂,这可是造了孽了!咱们辛辛苦苦抢收的粮食啊,就这么被这白眼狼给糟蹋了!”
“活阎王就是活阎王,骨子里就是坏的!大队长,赶紧把他抓起来送公安局吃枪子儿!”
村民们愚昧的指责和谩骂,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铺天盖地地朝着贺野扎过去。
贺野站在人群中央,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着周围那些一张张写满厌恶和防备的脸,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极其嘲讽的冷笑。
这就是他从小长大的村子。
这就是他拼了命半夜起来割稻子帮着抢收的地方。
他半夜起来干什么?
他他妈是为了帮林清晏干活!
他怕那个娇气的城里知青再中暑晕倒在田里,所以自己凌晨四点摸黑下地,一口气干完了六亩地的活儿。
可这些话,他能说吗?
他不能。
一旦说出来,这群长舌妇指不定会怎么编排林清晏,说林知青好吃懒做,甚至会传出更难听的流言蜚语。
他贺野名声早就烂透了,被骂两句无所谓,但他绝不能让林清晏那干干净净的身上沾染一点泥水。
“说话啊!哑巴了?被我戳中痛处了吧!”
刘金花见贺野不吭声,以为他心虚了,更加嚣张地走上前,指着贺野的鼻子。
“大队长,这还有啥好审的?直接绑了送公社去!”
“你他妈找死!”
贺野刚想暴起把这群满嘴喷粪的王八蛋全废了,手腕却突然被一只微凉的手紧紧攥住。
贺野猛地低下头,看着挡在自己身前那个单薄却挺拔的背影。
“林老师……”
林清晏没有回头,只是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安心。
随后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
镜片后那双清冷的眼眸如同淬了冰的刀刃,冷冷地扫过地上的刘金花。
“你亲眼看到他夜里在,就能证明是他偷的?”
“那我还说我昨晚看到了个黑影往你家跑了呢。”
林清晏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诛心。
“你!你血口喷人!”
刘金花得从地上弹了起来。
“够了!都给我少说两句!”
大队长王长贵急得满头大汗,用力敲了敲手里的铜锣。
“林知青,这事儿非同小可。”
“三百斤粮食啊!这可是咱们全村人勒紧裤腰带干出来的口粮!”
“要是找不回来,今年冬天得饿死多少人!”
“你护着贺野,总得有个说法吧!”
“大队长,我从不包庇任何人。”
“但我更不允许任何人不分青红皂白地诬陷。”
林清晏松开贺野的手,转身走向那几个空荡荡的麻袋印子。
他蹲下身,不顾地上泥泞,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地面。
清晨的晒谷场地表还带着一层薄薄的微霜,泥土有些湿软。
林清晏的视线像雷达一样,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杂乱的痕迹。
“林知青,你这是在看啥?难不成还能看出朵花来?”
人群里有人阴阳怪气地嘲讽。
贺野猛地转头,一记眼刀狠狠甩向那个说话的人。
眼神凶悍得像要吃人。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
“谁再敢多放一个屁打扰林老师,老子现在就撕了他的嘴!”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生怕这头疯狗真的扑上来咬人。
林清晏没有理会周围的动静,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捻起一点地上的泥土。
“大队长,您过来看。”
王长贵赶紧凑了过去。
“咋了林知青?发现啥了?”
“您看这地上的脚印。”
林清晏指着麻袋原本堆放的位置边缘。
“如果是一个成年男人,扛着三百斤的重物离开,地上的脚印必然会非常深,甚至会踩出泥坑。”
“但是您仔细看,这周围除了刚才大家涌进来踩乱的杂乱脚印外,在最初的案发中心点,并没有任何深陷的人类脚印。”
王长贵瞪大了眼睛,顺着林清晏手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那片区域的泥土虽然被翻动过,但并没有那种负重后踩出的深坑。
“不仅如此。”
林清晏站起身,顺着一条极不显眼的痕迹往前走。
“你们看这条线,泥土表面有非常细密且连续的划痕,就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被强行拖拽过一样。”
“而且,在这条拖拽的痕迹旁边,散落着很多被咬碎的稻壳和谷粒。”
村民们面面相觑,全都不明所以。
“这能说明啥?说不定是那贼拖着麻袋走的呢!”
石婆娘不甘心地嘟囔。
“如果是拖着麻袋走,痕迹会是一条宽阔的平整压痕。”
“而不是这种细碎的、多条并行的凌乱划痕。”
林清晏冷笑一声,顺着那条痕迹一路走到了晒谷场边缘。
那里有一座废弃了多年的旧仓库,平时用来堆放一些破烂农具。
林清晏走到仓库的木板墙根下,蹲下身,伸手拨开茂密的枯草丛。
周围靠得近的几个村民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在那枯草掩映的墙根下,赫然出现了五六个拳头大小的泥洞。
洞口周围的泥土非常新鲜,明显是昨晚刚翻出来的。
而且仓库底部那几块腐朽的木板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齿痕。
其中一块木板已经被生生咬穿了一个大洞。
“手电筒给我。”
林清晏头也没抬地伸出手。
旁边的大队长还没反应过来,贺野已经一把抢过二狗子手里的手电筒,塞进林清晏手里。
“林老师,给。”
林清晏打开手电筒,一束强光直直地打进那个最大的黑洞里。
借着光亮,所有人清清楚楚地看到。
那深不见底的泥洞通道里,散落着大量金灿灿的稻穗和饱满的谷粒。
林清晏关掉手电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清冷的目光环视全场,声音掷地有声。
“看清楚了吗?”
“粮食不是贺野偷的,也不是村里任何人偷的。”
“偷走这三百斤稻谷的,是山里的野鼠群!”
此话一出,整个晒谷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后爆发出一阵不可置信的哗然。
“老鼠?!林知青,你莫不是在开玩笑吧!”
“就是啊!啥老鼠能一晚上搬走三百斤粮食?那得是成精了吧!”
“我不信!肯定是贺野这小子使的障眼法,故意把粮食塞进老鼠洞里骗咱们的!”
刘金花跳着脚大喊。
面对众人的质疑,林清晏露出了一抹极淡的冷笑。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锐利的光芒。
“你们太低估秋收季节野鼠的疯狂了。”
“这几天的秋老虎天气异常闷热,山里的食物减少,野鼠为了过冬,会倾巢出动疯狂囤积食物。”
“晒谷场这几天堆积如山的稻谷,香味足以把方圆几个山头的老鼠全部吸引过来。”
林清晏指着地上的痕迹,条理清晰地分析。
“它们不是扛,而是成百上千只老鼠一起出动,咬住稻穗拼命往洞里拖。”
“所以地上只有它们细密的爪印和拖拽的痕迹。这几个洞口只是入口,地下早就被它们挖成了一个巨大的粮仓。”
村民们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心里还是觉得匪夷所思。
林清晏知道,光靠嘴说是无法打破这些人的偏见的。
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守在自己身边的贺野。
“贺野。”
“在!”
贺野睛紧紧盯着林清晏,像是一头随时等待主人下达指令的大型猛犬。
“带铁锹了吗?”
“带了!就在那边树底下!”
贺野指了指不远处的老槐树。
“去拿过来。顺着这个最大的洞口,往下挖。”
林清晏的声音清冷而坚定。
“今天,我就让全村人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到底是谁在偷粮食!”
“好嘞!”
贺野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抄起那把沉甸甸的铁锹,走到仓库墙根下。
“都他妈给老子闪开!溅一身泥老子可不负责!”
贺野暴喝一声,吓得周围的村民连连后退。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握紧铁锹的木柄。
手臂上结实的肌肉瞬间像岩石一样高高隆起,青筋暴突。
铁锹狠狠地铲进坚硬的泥土里。
贺野猛地一用力,一大块裹挟着枯草的泥土被翻了上来。
一下、两下、三下……。
泥土在他脚下飞速堆积。
他甚至嫌那件破褂子碍事,直接一把扯了下来扔到一边。
他光着膀子在清晨的冷风中疯狂挥舞着铁锹。
汗水顺着他宽阔结实的脊背流淌下来,在晨光的折射下泛着一层野性的光泽。
林清晏站在一旁,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具充满爆发力的躯体上。
耳根莫名地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红晕。
他赶紧移开视线,盯着那个越来越深的泥坑。
挖了大概不到两米深,铁锹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空响。
“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