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长王长贵站在晒谷场正中央。
他手里端着个大碗，扯着破锣嗓子吼得满面红光。
“来！大伙儿都把手里的海碗端稳了！”
“这第一口酒，必须得敬咱们的林知青和野子！”
“要不是他们俩，咱们青山村今年冬天得有一大半人去喝西北风！”
几口临时支起来的大黑铁锅里，正咕咚咕咚地翻滚着油汪汪的杀猪菜。
大块的五花肉、吸满汤汁的白菜帮子、还有炖得软烂的粉条，在火光的映照下散发着浓郁肉香。
整个青山村的男女老少都围坐在长条桌旁，火光将一张张粗糙的脸庞映得通红，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夜空。
贺野被几个年轻后生硬拽着，按在了主桌最显眼的位置上。
这头向来独来独往、浑身长满尖刺的独狼，此刻坐在一群热火朝天的村民中间，浑身上下写满了僵硬和不自在。
他宽阔结实的脊背挺得笔直，两条大长腿无处安放地敞开着，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手背上青筋暴突。
活了二十年，他贺野从来都是村里人避之不及的“活阎王”。
哪家小孩夜里哭闹，大人只要提一句“贺野来了”，小孩都能吓得把眼泪憋回去。
村里办红白喜事，他连靠近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只配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像只野狗一样咽口水。
可现在，他不仅堂而皇之地坐在了主桌上，碗里还被大队长亲自夹了最肥的一块五花肉。
这突如其来的待遇，没让贺野觉得骄傲，反而让他产生了一种极度不真实的警惕感。
他像是一头习惯了被鞭打的野兽，突然被人顺了毛，第一反应不是享受，而是怀疑对方是不是藏着刀。
一声苍老沙哑的呼唤在耳边响起。
“野子啊……”
贺野浑身肌肉猛地一紧，下意识地转过头，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而防备。
来人是白天那个缺了门牙的老农。
老农佝偻着背，手里端着大半碗浑浊的地瓜烧，颤巍巍地走到贺野面前。
那双被岁月和风霜熬干了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那种像看瘟神一样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质朴与感激。
老农举起手里的酒碗，手抖得洒出了几滴酒液。
“白天在山里，大爷没来得及好好谢你。”
“要不是你拼了命地带头挖洞，我那一家老小七口人，今年冬天非得饿死在炕上不可。”
“你今天……是真给咱们村立了大功了。大爷嘴笨，不会说啥漂亮话，这碗酒，大爷敬你！”
“以后谁要是再敢在背后嚼你的舌根子，大爷第一个拿锄头敲碎他的牙！”
老农说完，仰起脖子，将那碗辛辣的地瓜烧一饮而尽。
周围原本喧闹的村民们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上百双眼睛全都齐刷刷地落在了贺野身上，那里面有愧疚、有感激、也有重新打量的认可。
贺野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胸腔里那颗常年被冰冻的心脏，此刻像是被扔进了一把滚烫的烈火，烧得他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习惯了用拳头去回敬别人的恶意，却唯独不知道该怎么去接住别人递过来的善意。
就在贺野僵硬得快要窒息的时候，他的余光精准地投向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
那里远离火光和喧嚣。
林清晏正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白菜。
周围那些粗鲁狂放的汉子们大口喝酒，唯独他清冷得像是一轮坠入凡尘的孤月。
似乎是察觉到了贺野那具穿透力的目光，林清晏停下了筷子。
他抬起头，细框眼镜后的那双眸子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温柔。
他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静静地注视着那个手足无措的糙汉。
他没有说话，只是嘴角极轻地向上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冲着贺野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刻，贺野耳边所有的嘈杂声都瞬间褪去。
这像是一场及时雨，浇灭了他心头的惶恐；又像是一只温柔的手，顺平了他竖起的每一根倒刺。
贺野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站起身。
高大挺拔的身躯像是一座铁塔，瞬间将面前的老农笼罩在阴影里。
他声音有些发哑，透着一股生涩。
“大爷，您言重了。”
他一把端起桌上那碗满满当当的地瓜烧，仰起头，“咕咚咕咚”几口便将烈酒灌进了胃里。
清亮的酒液顺着他坚毅的下颌线流淌下来，划过滚动的喉结，隐没在敞开的衣领深处。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好！野子痛快！”
整个晒谷场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这一碗酒，彻底打破了某种无形的坚冰。
有了老农带头，村里那些汉子们一个个端着酒碗挤了过来。
“野子！以前是哥哥眼瞎，听信了那些屁话，今天哥哥给你赔个不是！干了！”
“野子兄弟！你今天挖洞那股子狠劲儿，真他娘的像个爷们！”
“来，野子，喝！”
一杯接着一杯，贺野来者不拒。
劣质的地瓜烧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烈火，但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痛快。
他一边大口灌着酒，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着角落里的林清晏。
他看着林清晏被热情的村妇拉着说话，看着林清晏被大队长强行塞了一大块瘦肉。
如果没有这个人，他贺野今天依然是那个只能在阴沟里腐烂的野种。
是林清晏，用那双干净的手，硬生生地把他从烂泥地里拽了出来。
。。。
庆功宴接近尾声，大铁锅里的汤汁都快熬干了。
贺野已经喝得有些上头，那张常年冷硬的脸上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酡红。
他深邃的眼眸里蒙上了一层水汽，却亮得惊人。
大队长敲着铜锣，开始赶人。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明天还得下地翻土呢！”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互相搀扶着，提着板凳朝着各自家的方向走去。
喧闹了一整晚的晒谷场，渐渐安静了下来。
林清晏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
他正准备顺着小路回知青点，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滚烫的大手一把攥住。
林清晏回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深邃且泛着猩红的眼眸里。
微醺的贺野像是一头卸下防备的猛兽，眼底的情愫拉丝般黏稠。
“林老师……别回去。”
林清晏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试图挣脱。
“你喝醉了，松手。”
贺野没说话，只是固执地攥着他，半是强迫半是诱哄地拉着他。
两人避开渐渐散去的人群，朝着晒谷场最深处那座巨大的稻草垛走去。
夜风微凉，吹动着林清晏单薄的衬衫。
到了草垛背面，巨大的阴影彻底隔绝了村里的灯火。
贺野突然停下脚步，一个利落的转身，直接仰面躺进了柔软厚实的稻草堆里。
但他握着林清晏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顺势猛地往下一拽。
林清晏猝不及防，重心骤失。
他整个人跌进了稻草堆，双手堪堪撑在贺野宽阔滚烫的胸膛上方，鼻尖几乎擦过男人的下巴。
林清晏耳根瞬间爆红，清冷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慌乱。
“贺野！你疯了？”
贺野顺势揽住他柔韧的腰肢，稍一用力，将人按在自己身侧并肩躺下。
他翻了个身，一条结实的手臂霸道地横在林清晏的上方，将人虚虚地圈在自己的领地里。
他指了指头顶。
“看上面。”
林清晏胸口剧烈起伏着，下意识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起眼眸。
没有了火光的干扰，青山村的夜空干净得不可思议。
一条璀璨的银河横跨天际，满天繁星像是无数颗碎钻般铺洒在漆黑的幕布上。
四周万籁俱寂，只有身边男人粗重、灼热的呼吸声。
两人靠得太近了，近到林清晏能清晰地听见贺野胸腔里那如擂鼓般的心跳。
贺野偏过头，一瞬不瞬地盯着林清晏那张清冷绝尘的侧脸。
酒精放大了他心底压抑了二十年的贪念。
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林老师，你教我认的那些字里面，我最喜欢一个字。”
他转过头，轻声问。
“哪个？”
贺野歪着头看他。
他眼眶泛着灼热的微红，目光死死锁住林清晏的眼睛，认认真真地吐出一个字。
“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