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晏呼吸猛地一滞。
细框眼镜后的那双清冷眼眸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贺野,看着男人眼底那毫不掩饰的贪恋、疯狂,以及害怕被拒绝的脆弱。
活了二十年,这头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疯狗,第一次小心翼翼地向别人讨要一个归宿。
四周万籁俱寂,夜风拂过稻草垛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清晏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耳根的红晕顺着白皙的脖颈一路蔓延到了衬衫领口深处。
他没有挣脱贺野横在自己上方的手臂,而是缓缓抬起手,微凉的指尖轻轻落在了贺野硬朗的眉骨上。
林清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贺野。”
“以后,只要你走正道,这里……就是你的家。”
贺野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猛地翻身,高大沉重的身躯几乎将林清晏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他将头深深地埋进林清晏的颈窝,像一头终于寻到主人的大型猛兽,贪婪地嗅着青年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清香。
贺野滚烫的嘴唇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无意识地蹭着他的锁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林老师……林清晏……”
“你答应了,你不能反悔。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是死,也要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林清晏被他蹭得浑身发软,心跳如擂鼓,却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一下又一下地顺着男人宽阔僵硬的脊背。
“不骗你。起来,重死了。”
。。。
日子在一天天的劳作中悄然滑过。
那一晚的稻草垛定情,像是在两人之间结下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贺野干活越发卖力,恨不得把林清晏身边的每一块泥巴都铲平,而林清晏看他的眼神,也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然而,老天爷似乎并不打算让青山村的日子过得太安稳。
入冬后仅仅半个月,一场百年不遇的罕见暴风雪,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片大山。
鹅毛般的大雪整整下了三天三夜,狂风裹挟着冰碴子,将村子里那些本就不结实的茅草屋顶掀翻了好几个。
气温骤降到了零下十几度,滴水成冰。
最致命的是,大雪封山了。
通往镇上的那条唯一土路,被齐腰深的积雪彻底掩埋。
别说是牛车,就是年轻力壮的汉子,走出去不到两里地也得被冻僵在雪窝子里。
大队部,破旧的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屋子中央生着一盆炭火,但那点微弱的火光根本驱不散满屋子的寒气。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愁云惨雾,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大队长王长贵蹲在门槛上,手里的大烟袋锅子早就灭了,他却还在机械地吧嗒着。
王长贵站起身,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大伙儿都静一静吧。”
“今天把各家当家的都叫来,是通报个底。”
全场瞬间死寂,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盯着他。
王长贵眼眶发红,咬了咬牙,狠下心开口。
“大雪封山,路断了,镇上的救济粮进不来。”
“秋收的时候,虽然咱们抢回来一部分粮食,但今年整体收成不好。村里的粮仓……快见底了。”
这话一出,底下瞬间炸了锅。
“大队长!这可咋整啊!我家那几个半大小子,天天饿得直叫唤!”
“是啊!这雪看样子还得下,要是断了顿,这大冬天的可是要死人的啊!”
“我家的红薯窖前天塌了,冻坏了一大半,这日子没法过了!”
哀嚎声、叹息声此起彼伏,几个妇人甚至忍不住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
林清晏站在人群边缘,眉头紧锁。
知青点的情况更糟,他们本来就没有存粮,这几天全靠喝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红薯碴子粥续命。
贺野就站在林清晏身侧半步的位置。
一瞬不瞬地盯着林清晏冻得发红的指尖,眼底满是暴躁的心疼。
他妈的,他贺野的命根子,怎么能跟着这群人一起挨饿受冻!
王长贵用力敲了敲桌子,强压下众人的恐慌。
“行了!都别嚎了!”
“从今天起,村里的口粮定额,每家每户再削减三成!
不管大人小孩,全改成一天两顿稀的!只要熬到雪化了,路通了,咱们就有活路!”
“减三成?这还不把人活活饿死啊……”
就在全场陷入绝望的死寂时,一道低沉、粗粝,却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在角落里轰然响起。
“减什么减。”
众人一愣,齐刷刷地转过头。
只见贺野大步从阴影中走出来。
“大队长,口粮不用减。我去山上打猎,补贴全村伙食。”
“野子!你疯了!”
“这大雪封山的,深山里的野兽都饿红了眼!这时候进山,那就是给狼群送口粮啊!”
“是啊贺野!不能去!那后山可是有大虫(老虎)和野猪王的!去了就回不来了!”
村民们纷纷出言劝阻,这一次,没有嘲讽,没有冷眼,全都是实打实的担忧。
贺野看着这些人焦急的面孔,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如果是以前,这群人的死活关他屁事。他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就算天塌下来他也懒得掀一下眼皮。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转过头,隔着明明灭灭的火光,目光笔直地撞进了林清晏那双满是震惊与担忧的眼眸里。
他的林老师在这里。他的“家”在这里。
贺野嘴角勾起一抹狂妄的冷笑,浑身的野性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老子从小在山里长大,闭着眼睛都能摸到野兽的窝。”
“几头畜生而已,还真能要了老子的命?”
林清晏猛地拨开人群走了出来,一把攥住贺野的手腕。
“太危险了,我不许你去。”
贺野低下头,反手将林清晏冰凉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粗糙滚烫的掌心里。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林老师,你在家等我。我说了要让你过上好日子,就绝不会让你饿着肚子熬冬。”
说罢,他轻轻挣开林清晏的手,头也不回地大步跨出了会议室的大门。
。。。
狂风呼啸,大雪漫天。
贺野背着一把自制的土猎枪,腰间别着一把磨得雪亮的开山砍刀,像一头孤狼般一头扎进了苍茫的深山里。
积雪极深,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
刺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他的脸上,但他浑身的血液却在疯狂沸腾。
他在齐腰深的雪地里跋涉了整整四个小时,终于摸到了半山腰的一处背风坳。
突然,贺野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眯起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雪地上那一串刚刚留下、足有海碗大小的梅花状脚印。
脚印极深,边缘的积雪还在簌簌往下掉,说明猎物刚走过去没多久。
空气中,隐隐飘来一股浓烈刺鼻的腥臊味。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狂暴嘶吼猛地从前方的雪松林里炸响,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砸落。
贺野瞳孔骤缩,猛地拔出腰间的砍刀。
只见前方的风雪雾气中,一双猩红如血的眼睛幽幽亮起。
紧接着,一头浑身长满钢针般黑色硬毛的成年独眼野猪,
喘着粗重的白气,踩着地动山摇的步伐,死死锁定了贺野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