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截走了,那现在怎么办。“
王长贵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攥成拳又松开。
林清晏把桌上那张纸推到一边。
“王大队长,这件事你不用担。”
“我签了字摁了手印,我不担谁担。”
“你是按正常程序移交的,介绍信和通知书都齐全,对方持文件持公章,你一个村大队长没有鉴定公章真伪的义务。”
林清晏的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往外递。
“回头公社问起来,你就说县里派人持文件提人,你配合执行,那张移交单留好就行,谁也挑不出你的毛病。”
王长贵胸口的气顺了一半。
“那贺强呢,人都让他们拉走了。”
“找不回来了。”
贺野靠在墙上,眼皮都没抬。
王长贵在柴房里站了一阵,把兜里那张对折的纸又掏出来看了一遍,叹了口气揣回去,弯腰出了门。
脚步声走远以后,柴房里安静了。
贺野开口。
“谁干的。”
“能在一夜之间弄出一套假文件,派吉普车赶到乡下截人的,不是一般角色。”
林清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文博没这个本事,他背后的人有。”
“林振雄。”
“八成是他。”
贺野的左手握了一下又松开。
“那咱的计划废了。”
“废了一半。”
林清晏把草纸上写了一半的东西撕掉,团成一团扔进火盆里,纸团碰到炭就缩成黑色的一小块。
“贺强这条线断了,审不出李文博,顺不到林振雄。但信已经寄出去了,陆叔叔那边和青鸟那边,只要有一条线接上,林振雄照样跑不掉。”
贺野没再说话。
他走到林清晏身后,把搪瓷缸里快凉了的水倒掉,重新灌了热的递过来。
林清晏接过去握在手里,掌心被搪瓷缸烫得有点疼,但没放下。
过了一会儿,贺野蹲在他脚边,拿火钳子拨了拨炭。
“等多久。”
“不知道。”
贺野闷了闷,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林清晏照常去学校上课。
冬天的青山村小学就两间土坯教室,窗户糊的报纸被风吹得鼓鼓囊囊。
他到得早,校门上的铁锁冻得发涩,用手掌焐了一会儿才拧开。
推门进去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门缝下沿夹着一张折叠的纸条,被风吹得只露出一个角,卡在门板和地面之间。
林清晏弯腰捡起来,没有马上打开。
他先往教室里面扫了一圈。
桌椅板凳都在原位,黑板上还留着昨天的板书,窗户报纸完好,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他关上门,走到讲台后面坐下,才把纸条展开。
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上面用铅笔写了六个字。
桥下石,三日后。
右下角画了一只鸟。
林清晏盯着那只鸟看了几秒。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塞进棉袄最里面那层口袋,贴着胸口。
上午的课照常上。
一年级的算术,二年级的识字,三年级的造句,混在一间教室里,吵得跟赶集似的。
下课铃敲了之后,学生们一窝蜂往外跑。
林清晏在门口叫住了王铁柱。
“铁柱,过来。”
王铁柱挠着后脑勺走过来,一脸做好了挨训的准备。
“林老师,造句的事我改了,真改了。”
“不是这事。”
林清晏蹲下来,跟他平视。
“想不想玩个游戏。”
王铁柱愣了一下,眼睛亮了。
“啥游戏。”
“侦察兵。”
这三个字出来,王铁柱整个人精神了,腰板挺得笔直,下巴抬起来,活像样板戏里的小战士。
“你带上你那几个兄弟,放学以后在村子周边转转,看看这两天有没有陌生人出现过。什么模样,什么时候来的,在哪儿出现的,记清楚了回来跟我报告。”
“这是任务。”
“任务。”
王铁柱啪地一个立正,胸脯拍得砰砰响。
“保证完成。”
他转身跑出去,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
“石头,栓子,二毛,集合,林老师给咱派任务了。”
三个小子从墙根底下冒出来,跟着王铁柱呼啦啦跑了。
林清晏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一眼,没拦。
小孩子在村里到处跑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比他自己去查方便得多。
下午没课。
林清晏把教室锁好,沿着村里的土路慢慢往回走。
路过村东头的石桥时,他的脚步没变,眼睛往桥下扫了一眼。
桥是条石砌的,年头久了,石缝里长满枯草。
桥下的河床干了半截,露出大大小小的鹅卵石,石头缝里结着薄冰。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过去了。
天黑得早。
五点不到,村子上空就暗了下来。
林清晏推开柴房门的时候,贺野蹲在火盆旁边烤红薯。
两根红薯埋在炭灰底下,焦香味窜了满屋。
贺野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其中一根刨出来,在膝盖上拍了拍灰,递过来。
林清晏接了,没急着吃,坐到矮凳上,把门带严实了。
“青鸟的人到了。”
贺野刨红薯的手停住了。
“什么。”
“今早学校门缝里夹了一张纸条,写着桥下石,三日后,落款画了一只飞鸟。”
贺野把手里的红薯放在火盆沿上,站起来。
“你看见人了。”
“没有。”
贺野的脸沉了下来。
他在柴房里走了两步,从左墙走到右墙,又走回来,拳头握着,右手上的布条绷得紧。
“三日后,桥底下见面。”
“对。”
“你要去。”
“当然要去。”
贺野不说话了。
他重新蹲回火盆旁边,拿火钳子戳炭,戳得火星子直冒。
过了好一会儿,贺野闷声开口。
“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你就敢一个人去见。”
林清晏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你到底是担心我的安全,还是在吃醋。”
贺野的火钳子戳进炭堆里,没拔出来。
半天不吭声。
林清晏低头继续吃红薯,吃完一根,把皮扔进火盆里,炭火把红薯皮烧卷了边,缩成黑灰。
他起身倒了杯水漱口,回来的时候贺野还蹲在火盆边上没动过。
“你要跟着去也行,在远处看着就成。”
贺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不稀罕。”
林清晏唇边浮了一点笑,没接话。
他懒得再跟他磨嘴皮子,把搪瓷缸放回桌上,脱了外面的棉袄搭在凳背上,上了炕。
冬天天黑得早,柴房里没有灯,只有火盆里的炭映出暗红色的光。
贺野把门闩插上,也上了炕。
两个人背对着背,中间隔了半尺。
炕下面烧的柴还有余温,被窝里暖和得很。
林清晏闭着眼,呼吸慢慢匀了。
身后的人翻了个身。
贺野的呼吸从后脑勺的位置挪到了耳朵旁边,热气一下一下地扑。
“我不是吃醋。”
林清晏没睁眼。
“嗯。”
又安静了几息。
“我就是想着,你要见谁都行,但你心里得装着我,跟我心里装着你一样多就行了。”
林清晏的耳根烫了起来,一直烫到脖子根。
他没回头,也没接话。
被窝里贺野的手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手掌上裹着的布条蹭在皮肤上,粗糙的触感一下一下地磨。
林清晏往里缩了一下手,没缩动。
火盆里最后一块炭塌了,柴房彻底暗下来。
贺野的大拇指按在他手腕内侧,脉搏跳得又急又快,一下都藏不住。
“心跳这么快干嘛,林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