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村口老槐树底下攒了七八个人。
王长贵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棉袄,手里攥着一叠盖了章的材料,脚下来回踱了好几个来回。
二狗子蹲在树底下的牛车车辕上,拿草绳系缰绳,嘴里咬着半截冻硬的红薯,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
贺强被两根粗麻绳捆在车板上,半躺半坐,脸色灰扑扑的。
断了的肋骨扯得他连喘气都费劲,每吸一口冷风就痛得直抽气,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滚。
李铁牛带了两个民兵,一个扛步枪,一个拎着根白蜡杆子,分立牛车两侧,站得笔直。
贺野最后一个到。
他从巷子口拐出来的时候,王长贵抬眼扫了他一下。
“你也去?”
“我送一程。”
王长贵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你跟你爹一块儿上路,路上万一闹起来不好收场,可看了看贺野那张脸,又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这小子今早洗了脸,头发拿水抿得服帖,身上穿的是林清晏给他改过的一件旧棉褂,干干净净的,跟昨晚拎着铁锹要拍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行,你坐车尾,别靠他太近。”
贺野翻身上了牛车后面,背靠着车栏板坐下。
他的右手还裹着布条,左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松松垮垮的,眼皮半耷拉着。
贺强从绳子的缝隙里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儿太小,没人听清。
二狗子一扬鞭子,牛车吱嘎一声动了。
出了村口往公社去的是条土路,两边全是冬天收割完的干茬子地。
清早的雾还没散透,贴着地面铺了薄薄一层,把远处的梯田轮廓糊成一片灰白。
牛蹄子踩在冻硬的泥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轮子碾过路面的坑洼处,整辆车晃了一下,贺强闷哼一声,脸上的血色又淡了几分。
“轻点开,颠死老子了。”
二狗子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闭嘴吧,这是牛车又不是小轿车,嫌颠你自己走啊。”
贺强骂了一声,没力气再接话,整个人缩在车板上直喘粗气。
王长贵坐在车辕后面,把材料塞进怀里的棉袄内兜,回头扫了一眼队伍。
李铁牛和两个民兵分列牛车左右,步子不紧不慢。
贺野坐在车尾,一只脚踩着车栏板,身体随着车子的晃动轻轻起伏,没有说话。
“贺野。”
“嗯。”
“到了公社,你别进去,让我跟刘主任先说,该递的材料递上去,该签的字签了,你在外面等着就行。”
贺野没应声。
“你跟贺强的关系摆在这儿,你进去了,公社的人容易多想。”
贺野琢磨了两秒,点了一下头。
“行。”
牛车沿着土路摇摇晃晃往前走,过了村东头的那片杨树林,路开始往上爬坡。
两侧的地势收窄,左边是干枯的水渠,右边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坡,坡顶上隐约能看见几间废弃的土坯房。
雾越来越浓了,二狗子把鞭子插在腰后头,两只手搓了搓,往嘴边哈了口热气。
“大队长,这天阴得够呛,不会下雪吧?”
“走你的路,操那闲心干嘛。”
二狗子缩了缩脖子,继续赶车。
出了村大概走了两里地,路面上的冻土开始化,牛蹄子踩下去带出一坨坨的黄泥。
车轮子陷了两回,二狗子跳下车拽牛鼻绳,李铁牛和一个民兵在后面推,才把车从泥坑里拉出来。
贺强在车上被颠得直骂娘。
“你们他娘的想颠死我啊,老子肋骨断了两根。”
李铁牛擦了把汗,没好气地踹了一脚车轮子。
“断了就少废话,留着力气到公社跟刘主任解释去。”
贺强哼哼着不吭声了。
牛车继续走,翻过一道缓坡,前面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
往左拐是去公社的正路,往右拐通往隔壁的柳树沟大队,中间那条直行的窄路接的是通县城的公路。
二狗子正要往左打牛,忽然勒住了缰绳。
“等等,什么动静?”
王长贵也听见了。
从中间那条直路的方向,传来了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雾太厚,看不清远处,那个声儿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是发动机的声音。
在这个年头,在这条鸟不拉屎的乡间土路上,发动机的声音比半夜听见狼叫还稀罕。
李铁牛抬手就把步枪端平。
“谁?”
没人回答。
那轰鸣声又近了几分。
雾里面先是出现了两团昏黄的光,一左一右,把前面那条窄路上的雾气硬生生劈开了一道口子。
然后车头探了出来。
军绿色的漆面,方方正正的车斗,前挡风上挂着一块泥点子糊满了的军用帆布帘子。
是一辆吉普车。
吉普车没有直接冲过来,到了岔路口二十米开外的地方就刹住了,发动机怠速运转着,发出突突突的低响。
车门开了。
从驾驶位下来一个人。
中等身材,穿一件藏青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四个口袋的翻盖压得整整齐齐,脚上一双黑色皮鞋擦得干净,在这种泥巴遍地的乡下路上显得格格不入,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目光落定就不飘移。
他从车里拿出一只公文皮包,夹在腋下,慢慢走了过来。
牛车上的人都没动。
王长贵从车辕上站了起来。
“你是哪个单位的?”
那人走到牛车前面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从皮包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递过来。
“我叫沈默,县公安局干事,这是县局开的介绍信和案件移交通知书,昨天下午签发的。”
王长贵没有马上接。
他先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人。
沈默站得很稳,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纸举到胸前的高度,不高不低,不催也不急。
这份从容让人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但就是不太舒服。
王长贵伸手把纸接了过去。
纸是标准的公文用纸,格式规规矩矩,上面打着钢板刻蜡纸油印的红色抬头XX县公安局,正文写的是关于青山村大队社员贺强涉嫌诬告滋事一案,经县局研究决定由县局直接接管,请相关大队配合移交当事人,落款处盖了一个圆形的红章,印泥还算清晰。
王长贵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盯着那个红章看了几秒。
“这事公社刘主任知道吗,我们要送去公社的。”
“县里直接跟公社打了招呼了。”
这句话回答得很快,快到不像是现想的。
“这个案子牵扯到跨公社的人员,镇上的李文博你们应该也掌握情况,公社那边级别不够处理,县里决定提级办理。”
这句话把李文博的名字扔了出来,王长贵的手抖了一下。
李文博的事,他昨天晚上才从二狗子嘴里听了个大概,今天一早打算到了公社再详细汇报。
这个沈默张嘴就提李文博,要么是真从上面接了通知,要么就是来之前做足了功课,不管哪种,都不像是随便来的。
“王队长,天冷,咱们都赶紧把事办了,牵扯越久,对你们大队的影响也越大。”
沈默往前迈了半步,侧身看了看牛车上捆着的贺强。
贺强本来一直低着头,被这一看,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嘴巴张了张,像是想喊什么又没敢喊。
沈默的注意力在贺强身上只停了一息,就收了回来。
“移交手续我都带了,王队长签个字,按个手印,我把人拉走,回头给你们大队补一份正式的案件受理回执。”
王长贵攥着那张纸,手指把纸边捏得发皱,心里头来回翻了好几个跟头。
他不是没见过县里来人办案,前年隔壁大队出了一桩偷粮的事,也是县里来提的人,那回来了三个人一辆卡车,声势比这个大得多。
今天就一个人一辆吉普,安安静静摸过来拦路,总觉得哪里不踏实。
但纸上的章是红的,介绍信的格式没毛病,人家连李文博的名字都清楚。
他一个村大队长,要是硬顶回去,回头县里真追究起来,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李铁牛凑过来,凑到王长贵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大队长,要不先让他等着,我跑一趟公社问问刘主任?”
沈默没回头,直接接了话。
“公社那边今天一早开全体干部会,电话打不进去,你要去跑一趟也行,来回二十里地,跑到了会也散了。”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把李铁牛堵得没词儿了。
王长贵在原地站了有半分钟。
贺野坐在车尾,从头到尾一个字没吭,身体靠着车栏板,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裹着布条垂在身侧,人看着放松得很,只有脚尖侧过去了一点,对着吉普车的方向。
吉普车停在雾里,车牌号沾了半层泥,大部分数字被盖住了。
贺野眯着眼,从泥巴缝隙里辨出了三个数字和一个字母,京字头,2,7,一个看不清,4。
二狗子从车辕上回头看了贺野一眼,嘴唇动了动,贺野轻轻摇了一下头。
“行吧。”
王长贵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从棉袄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签字笔,在沈默递过来的移交单上签了名字,又在二狗子递过来的红泥盒子里蘸了蘸,摁了个手印。
李铁牛带着两个民兵上前,把贺强从牛车上抬下来。
贺强被挪动的时候痛得直叫唤,脸上的汗一层接一层。
他被架到吉普车旁边的时候,歪着头看了一眼沈默,张了张嘴。
“你是谁派来的?”
沈默没有回答,拉开后车门,示意民兵把人放进去。
贺强被塞进后座的时候,整个人蜷成一团,断了的肋骨让他连坐直都做不到。
沈默关上车门,冲王长贵点了一下头。
“辛苦王队长了,回执三天之内送到你们大队。”
他绕到驾驶位,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机的转速提了上来。
吉普车在岔路口掉了个头,顺着中间那条路往县城方向驶去。
雾把车尾吞掉了,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岔路口只剩下牛车和几个人。
二狗子第一个开口。
“这人靠谱不,我咋觉着怪怪的呢?”
李铁牛把步枪往肩上一挎,摸了摸后脑勺。
“大队长,要不咱还是去一趟公社,万一这事有蹊跷。”
王长贵没说话,掉头上了牛车。
“回村。”
牛车原路返回。
进了村口,二狗子把牛车拴在大槐树上,一溜烟往知青点跑。
贺野比他先到。
柴房门敞着,林清晏坐在矮凳上,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草纸,铅笔头夹在指间,手边温着的搪瓷缸往门口方向挪了半寸。
贺野把路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沈默的名字,林清晏的铅笔头在纸面上滞了滞。
说到那张移交通知书,林清晏放下铅笔头,抬起头。
“那张纸你看清了没有?”
“王大队长拿的,我隔了两三步远。”
“上面的红章,什么形状?”
贺野回忆了一下。
“圆的,红泥盖的,字我没看清,隔得太远。”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
王长贵推开柴房的门,手里攥着那张对折的纸,脸色不太好看。
“林老师,这事你怎么看?”
林清晏伸手接过那张纸,展开,放在桌上,手指沿着纸上油印的红色抬头划了一下,又移到下面那个圆形的红章上。
他看了五秒。
然后把纸放下,抬头看着王长贵。
“王大队长,这文件上盖的章,颜色不对。”
王长贵的腿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县公安局的公章用的是印台红泥,干了以后偏暗红,发紫。”
林清晏的手指点了点纸上那个圆章。
“这个章的颜色太正了,朱红发亮,是印泥膏盖的,印泥膏是写字画画用的东西,公家单位不用这个。”
柴房里没有人说话。
王长贵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嘴里挤出两个字。
“那贺强。”
林清晏把纸折好,放在桌上。
“被人截走了。”
贺野抬眼和林清晏对上视线,指尖在身侧轻轻叩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