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强这个人,酒醒的时候怂,喝醉了天王老子都不怕。
但蹲大牢这件事,是他的命门。
贺野从小就看透了。
贺强在外面混了大半辈子,欺软怕硬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
他怕的不是挨打,怕的是被关起来,出不去,没酒喝,没人可以欺负,活活憋死在里面。
林清晏把矮凳往贺野跟前拉了拉,坐下来。
“你爹这种人,拳头打不开他的嘴。
你昨晚一铁锹把他拍飞了,他挨完打照样骂你,因为他知道你不会真弄死他。”
贺野没接话,但下颌绷了一下。
“但蹲大牢不一样。”
林清晏的声音放得很低,
“他这把年纪,肋骨断了两根,进去了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两说。
他自己心里清楚。”
“你想让我怎么做?”
“去跟他谈。
不是打,不是骂,就是谈。”
贺野沉默了几秒。
“他未必信我。”
“他不用信你。”
林清晏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了一眼院子外面的天色,
“他只需要信一件事,就是他现在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能帮他说话。”
他听懂了。
贺强在村里没有朋友,没有亲戚愿意搭理他,带来的两个混混昨晚被押出了村界。
他现在是一条断了腿的丧家犬,困在笼子里,外面全是恨他的人。
这时候有人递一根绳子过来,他不接也得接。
“还有一件事。”
林清晏转过身,
“李铁牛在门口守着,你进去之前,得先把他支走。”
“怎么支?”
“你去送饭。
到了门口,跟李铁牛说,大队长让你把早上巡夜的情况去大队部汇报一下。
李铁牛这人实诚,你说是大队长的安排,他不会多想。”
贺野皱了皱眉。
“万一他回来问王长贵……”
“他走一个来回至少一刻钟。
够了。”
林清晏从角落里拿出一个搪瓷缸子,舀了半缸粥,又放了半块饼子。
“拿着,你的入场券。”
贺野接过搪瓷缸子,在手里掂了掂。
“林老师,你是不是早就把这一步想好了?”
“昨晚你砸碗的时候我就在想了。”
林清晏把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灯芯晃了晃。
“去吧。
记住,全程不要动手,不要骂他,也不要叫他爹。”
贺野愣了一下。
“叫什么?”
“叫他贺强。”
林清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贺野听懂了这几个字的分量。
不叫爹,就是告诉贺强,你在我这儿已经不是长辈了。
你是一个姓贺的陌生人,我来跟你谈条件。
贺野点了点头,端着搪瓷缸子出了院门。
二狗子蹲在巷子口的墙根下面啃红薯,看见贺野出来,一骨碌爬起来。
“哥,我跟你去!”
“你就蹲这儿。”
贺野头也不回,
“有人往那边去了,你咳嗽两声。”
“得嘞!”
二狗子又蹲了回去,红薯塞嘴里,两只眼睛跟猫似的四处溜。
贺家老屋西边那间空房子,门口立着一个民兵。
李铁牛靠在土墙上打盹,棉帽歪到了一边,听见脚步声猛地睁开眼。
“贺野?你来干啥?”
贺野扬了扬手里的搪瓷缸子。
“送饭。
不管怎么说,饿死在村里不好交代。”
李铁牛挠了挠后脑勺,往屋里瞅了一眼。
“他一早上没吃东西,倒是嚷嚷了好几回饿。
行,你送进去吧,我搁这儿看着。”
“铁牛哥,有个事。”
贺野把缸子换了只手端着,
“来的路上碰见张婶子了,说大队长让你去大队部跑一趟,把昨晚巡夜和今早拦人的情况说一下,公社那边要报材料。”
李铁牛一拍大腿。
“这事我忘了!
大队长昨天就提过一嘴,说今天要整理个汇报。
行,我去去就回来,你在这儿盯着,别让他跑了。”
“跑不了。”
贺野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他两根肋骨断了,爬都爬不利索。”
李铁牛把棉帽扶正,小跑着往大队部方向去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贺野推开了门。
屋里很暗,窗户纸破了一半,冷风从破洞里往里灌。
贺强躺在靠墙的一张破木板上,身上盖着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棉褥子。
他的嘴角有干涸的血痂,脸色青灰,左边胸口的位置裹着一层撕成条的旧布,
那是昨晚民兵给他简单缠的。
听见门响,贺强的眼睛转过来。
看清是贺野之后,他的身体往墙角缩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细微,但贺野看见了。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木板边上的地面上,然后拖过屋角一张缺了腿的板凳,
坐下来。
“贺强。”
贺强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活了大半辈子,自己的亲儿子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过。
“你叫谁呢?”
贺强的声音沙哑,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我是你爹!”
贺野没回应这句话。
他坐在板凳上,两条长腿岔开,胳膊搁在膝盖上,看着贺强,
像看一样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东西。
“粥和饼子在边上,趁热吃。”
贺强的眼珠子转了两圈,盯着那个搪瓷缸子看了一会儿,喉结滚了一下。
他饿了一整夜,闻到粥的热气,胃里翻了一下。
但嘴上不肯服软。
“少他娘假惺惺的。
昨晚拿铁锹拍你老子,今天又来送饭?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
贺野的声音很平,
“问你几句话,你答了,我就走。”
贺强撑着木板想坐起来,扯到肋骨,疼得龇牙咧嘴,又躺了回去。
“老子没什么好跟你说的。”
“行。
那我换个说法。”
贺野的目光落在贺强裹着旧布的胸口上。
“王大队长明天一早把你送公社。
诬告公社粮仓、持械行凶,两条罪名,公社往县里一报,你猜会怎么判?”
贺强的嘴动了动,没吭声。
“我前阵子帮大队往公社送过材料,路过公社的拘留所,问了一嘴。”
贺野的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里面关着七个人,最小的二十三,最大的五十一。
五十一那个,去年冬天冻掉了三个脚趾头,现在走路一瘸一拐的。”
贺强的脸色变了。
“你今年多大了?五十三?五十四?”
贺野偏了偏头,
“肋骨断了两根,里面有没有扎到别的地方谁也说不准。
进去了连个大夫都没有,全靠自己扛。你觉得你扛得住?”
贺强的嘴唇开始哆嗦。
“你……你吓唬我……”
“我不吓唬你。”
贺野摇了摇头,
“我就是把情况跟你说清楚。
你要是觉得自己硬气,那明天公社见。”
他站起来,做出要走的样子。
“等一下!”
贺强的声音变了调,尾音往上翘,带着一股子慌。
贺野停住脚步,没转身。
“你……你到底想问什么?”
贺野这才转过来,重新坐回板凳上。
“谁让你回来的?”
贺强的眼珠子往左边飘了一下,这是说谎之前的习惯性动作,贺野从小看到大。
“没……没人让我回来,我自己回来看看……”
“贺强。”
贺野打断他,
“你没有第二次机会。
你刚才那一下眼珠子往左边转了,从我七岁起你每次骗我娘的时候都是这个动作。”
贺强的脸僵住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风从破窗户灌进来的声音。
贺野没催他。
他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这种沉默比任何拳头都让贺强难受。
他宁愿贺野冲上来揍他一顿,至少挨完打就完了。
但贺野就这么看着他,目光平静,不带恨意,也不带亲情,
像一个审案子的公家人。
贺强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的目光从贺野的脸上移开,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窗户。
门外没有人。
窗户破了,灌进来的全是冷风。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现在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工分没了,名声臭了,浑身是伤,连带来的两个人都被撵出了村。
整个青山村,没有一个人愿意帮他。
唯一坐在他面前的,是他打了十几年、骂了十几年、逼死了他娘的那个儿子。
贺强的嘴唇抖了好一会儿,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是李文博。”
贺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给了你多少?”
“十块钱。”
贺强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说让我回来,把你偷公社粮食的事坐实了,闹大了,最好让你也进去蹲几天。”
“粮食呢?你拿什么坐实?”
“他说不用真的有粮食,只要有人作证就行。
那两个跟我来的就是他安排的,到地方了帮我说话。”
贺野盯着贺强看了一会儿。
“李文博一个镇上的混子,让你跑这一趟就为了搞我?他图什么?”
贺强的嘴又闭上了。
“贺强。”
“我说了你别……你别找我麻烦……”
“你现在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不差我这一个。”
贺野的声音依旧很平,
“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了,我去跟大队长讲,争取让公社从轻办。
你要是不说,明天送上去,该怎么判怎么判,我一个字都不会替你求情。”
贺强闭着眼,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声响,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声音压得很低。
“李文博跟我说了,搞臭你,是上面一个大人物的意思。”
“谁?”
“我不知道。”
贺强摇头,
“真的不知道,李文博没跟我说名字。
他就说他也是给人办事的,办好了有赏,办砸了大家一起倒霉。”
贺野看着贺强的表情。
这一次他的眼珠子没有往左边转。
“你就为了十块钱,跑回来给自己儿子下套?”
贺强没说话。
贺野也没再问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把板凳推回墙角。
“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李文博上头那个人,你真不知道?”
贺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我只知道一件事。”
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怕隔墙有耳,
“李文博接电话的时候我在旁边,他管那头的人叫'林总'。
就两个字,别的我再多一个字都没听见。”
贺野的手在门框上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空屋子里回荡了一下。
贺强躺在木板上,盯着屋顶发黑的椽子,伸手去够那个搪瓷缸子。
手指碰到缸子的时候,他发现缸子还是温的。
二狗子在巷子口看见贺野出来,一骨碌站起来。
“哥,问出来了?”
“回去再说。”
贺野大步流星往知青点走,二狗子小跑着跟在后面,
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确认没人跟上来。
柴房门一推开,林清晏正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截铅笔头,
面前摊着一张草纸,上面写了几行字。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说。”
贺野把门关严实,把贺强交代的内容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林清晏听完,铅笔头在草纸上轻轻点了两下。
“李文博接电话的时候管对面叫'林总'?”
“对。
就这两个字。”
林清晏把铅笔头放下,靠在墙上。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小,算不上笑,但眼底的那层冷意散了。
“不用他说了。”
贺野看着他。
“我知道是谁。”
林清晏低头看了一眼草纸上写的那几行字。
最上面一行,写着一个名字。
林振雄。
二狗子缩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没敢吱声。
他虽然不知道“林总”是谁,但看林老师那个表情,他突然觉得后脖子有点发凉。
好像有什么大事,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