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了三遍,天还没亮透。
柴房里的煤油灯没点,窗户纸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光。
林清晏盛了两碗粥端到桌上,又从布袋子里摸出两块杂面饼子。
“先吃,吃完去看你奶奶。”
贺野坐下来,拿起饼子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突然问:“昨晚的动静那么大,我奶奶那边……”
“我天没亮就让二狗子跑了一趟。”
林清晏端起碗,吹了吹热气,“二狗子说你奶奶昨晚听见村里吵吵,问了隔壁张婶子两回。
张婶子没敢跟她细说,就讲有人喝醉了闹事,民兵给撵走了。”
贺野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信了?”
“你奶奶眼睛看不见,耳朵可不聋。”
林清晏把碗放下,“你自己去一趟,让她摸摸你,踏实。”
贺野三口两口把粥灌完,饼子揣进怀里,起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
“你……”
“我在家等你,哪儿也不去。”
贺野点了点头,大步出了院子。
清晨的寒风灌进巷道,贺野走得快,脚步带着风声。
这个点儿,村里已经有人开始烧灶做饭了,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冒出来,在冷空气里散成灰白色的雾。
路过村东头水井的时候,几个起早打水的妇女看见贺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
“贺野,你手咋了?”
张婶子提着水桶,眼睛直往他裹着布条的右手上瞅。
“没事,蹭破了。”
贺野没停步。
张婶子冲旁边的刘嫂子努了努嘴,压低声音:“看见没?那手上缠着布呢。
昨晚贺强那疯狗拿棍子打人,肯定是伤着了。”
刘嫂子啧了一声:“活该贺强挨收拾。
那不是亲爹,那是阎王爷上门讨债。”
“可不是嘛,自己儿子都下死手打,天底下有这么当爹的?”
“我听李铁牛媳妇说,昨晚贺强拿木棍往贺野脑袋上劈,要不是贺野躲得快,那一下子就得开瓢。”
“啧啧啧,畜生都不如。
母鸡护崽还知道炸毛呢,贺强倒好,专往自己崽子要害招呼。”
这些话贺野听不见了,他已经拐进了贺家老屋前面那条窄巷子。
老屋的门没插栓,虚掩着。
贺野推门进去的时候,贺奶奶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只布鞋底子,针线放在膝盖上,人却没在纳鞋底。
她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
“奶。”
贺奶奶的身子猛地一抖,手里的鞋底子掉在了地上。
“野子?”
“是我。”
贺野走过去,弯腰把鞋底子捡起来放到炕上。
贺奶奶伸出手,在空气里摸索了两下,摸到了贺野的胳膊,然后顺着胳膊往下,摸到了手腕。
再往下。
她的手指碰到了那层粗布条。
贺奶奶的手指停住了。
她没说话。
干枯的指头在布条上摸了一圈,从手背摸到掌心,又从掌心摸到指尖。
摸到布条打结的地方,停了很久。
那个结打得很细致,很紧,不是贺野那种糙汉能打出来的活儿。
“伤了?”
“没有,干活磨的,破了点皮。”
贺奶奶没接话,手指还在那个结上面来回摩挲。
过了好一会儿,她用力把贺野的手往自己跟前拉了拉,贴在脸侧。
贺野感觉到手背上一片湿热。
“奶,真没事。”
他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我皮糙肉厚的,这点伤不算啥。”
贺奶奶的眼窝是干瘪的,瞎了多年的眼眶早就没有泪腺该有的功能了。
但眼角还是渗出了水。
她用另一只手擦了擦脸,嘴唇抖了两下。
“昨晚上,是不是你爹回来了?”
贺野没吭声。
“我耳朵没聋。”
贺奶奶的声音沙哑,“隔壁张家的鸡都叫了,半夜三更那么大动静,还有人在骂……那嗓门,我能认错?”
“奶……”
“他打你了?”
“没有,他打不着我。”
贺奶奶攥着贺野的手,力气大得指节都在发颤。
“好。打不着就好。”
她松了手,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布包,里面包着半块苞米面饼子,硬邦邦的,也不知道存了多久。
“吃了没?”
“吃了,林老师早上给我熬了粥。”
贺奶奶把饼子又塞回枕头底下,点了点头。
“那个林老师,是个好人。”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你跟着他,奶放心。”
贺野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揣着的那块杂面饼子,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塞进贺奶奶手里。
“我走了,中午再来看你。”
“去吧。”
贺奶奶摸着饼子,脸上的褶子里藏着一点笑意,“别让人家林老师等急了。”
贺野出了贺家老屋的门,站在巷子口深吸了一口冷气。
他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转头往村道上走。
太阳已经爬上来了,照在村道上,把冻了一夜的泥路晒出一层薄薄的水汽。
路上的人比刚才多了。
三三两两的村民端着碗蹲在门口吃早饭,看见贺野经过,招呼声此起彼伏。
“贺野,手好点没?”
“野子,昨晚那事儿我都听说了,贺强那王八蛋也太不是东西了!”
“别搁心里去啊,你现在是咱村的标兵,谁不服气让谁自己去打谷场扛一天麻袋试试!”
贺野挨个点头,闷声应了几句“没事”“不碍事”,脚步没停。
走到村口大槐树底下,碰见老周头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汉蹲在树根下抽旱烟。
老周头磕了磕烟锅子,冲贺野喊了一嗓子。
“贺野!你爹今早想偷摸跑,被巡夜的李铁牛给拦回来了!
现在关在你家老屋西边那间空屋子里,门口还搁了个民兵守着呢!”
贺野的脚步顿了一下。
“跑?往哪儿跑?”
“谁知道呢,天没亮就摸到村口了,鬼鬼祟祟的,叫李铁牛一把薅住了后脖领子。”
老周头吐了口烟,“这老小子心里有鬼,跑啥跑?”
贺野没再问,大步往知青点走。
他走得急,进院子的时候差点撞上往外跑的二狗子。
“哥!我正要去找你!”
二狗子喘着粗气,脸冻得通红,“大队长刚在大队部放话了,说明天一早就把贺强押去公社,正式上报他诬告滋事、持械行凶两条罪!”
“公社那边的刘主任他也打了招呼了,说这回要让公社来定性处理,不能再让贺强在村里祸害人了!”
二狗子说完,又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
“还有个事,贺强今早想跑被抓回来以后,嘴里一直嘟囔一句话,说什么'他要知道了我就完了'。”
“谁?谁要知道了他就完了?”
“不知道,我也就听了这一嘴,他看见有人就不说了。”
柴房门从里面开了。
林清晏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旧课本。
他把二狗子和贺野都让进屋,关上门。
“说仔细。贺强那句话,原话是什么?”
二狗子挠了挠脑袋,回忆了一下。
“我当时蹲在隔壁墙根底下,听见他在屋里面来回走,嘴里念叨'不行不行,我得走,他要是知道我办砸了,我就完了'。
就这几句,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
林清晏的手指在课本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先回去,盯住关贺强的那间屋子,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得嘞!”
二狗子一溜烟跑了。
院门合上,柴房里安静下来。
贺野靠在门框上,看着林清晏。
林清晏把课本放到桌上,坐在矮凳上。
“你听出来了?”
贺野皱着眉。
“他说的那个'他',是李文博。”
“不一定只是李文博。”
林清晏摇了摇头,“李文博是镇上的混子,贺强以前在镇上晃荡,跟他打过交道,算不上怕。
但你听二狗子怎么说的?'他要是知道我办砸了我就完了',这个'完了',不是怕挨揍的语气。”
贺野抱着胳膊,没说话。
“你爹怕的那个人,至少比李文博高一层。”
林清晏的声音很轻,“他天没亮就想跑,不是怕王长贵送他去公社。
他是怕消息传回去,指使他的人知道他没把事办成。”
贺野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你是说……贺强后面还有人?”
“李文博给了他十块钱让他回来诬告你,你觉得李文博自己出的钱?”
林清晏看着贺野,“李文博也是条狗,狗后面还有人在牵绳子。”
贺野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林振雄。”
林清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王大队长明天就要把贺强送公社了。
一到公社,贺强要么闭嘴扛着,要么胡说八道往别的方向扯。
到了那个时候,咱们就算想从他嘴里掏东西,也来不及了。”
他抬起头,看着贺野。
“今晚是最后的机会。”
贺野沉默了几秒,咬着后槽牙问:“你想让我去审他?”
“不是审。审他你下不了手,就算下得了手,打出来的话到了公社也不算数。”
林清晏站起来,走到贺野面前,“你比任何人都了解他。我问你一件事。”
“你爹这个人,最怕什么?”
贺野的嘴角往下压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回答。
柴房里很安静,能听见房梁上老鼠跑过的细碎声响。
贺野闭上眼,又睁开。
他吐出三个字。
说完这三个字的时候,贺野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翻出来了一样什么东西,让他整张脸都僵了一瞬。
林清晏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