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强瘫在墙根底下,嘴里的血沫子还没咽干净,嗓子又开始犯贱。
“打……打你爹……你这个畜生……你娘在地底下看着呢……”
贺野没说话。
他拎着铁锹往前走了一步。
院子里的火把“噼啪”响了一声,光影晃动间,铁锹的锹面被映得发亮。
贺野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地面上的薄冰在脚底下碎裂,发出细微的声响。
王长贵的脸色变了。
“贺野!你站住!”
李铁牛也反应过来,带着两个民兵往前冲。
但贺野的步子没停。
他走到贺强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缩在墙根下的男人。
贺强的嘴还在动,含含糊糊地骂着什么,酒气和血腥味混在一块儿,熏得人想吐。
贺野把铁锹举起来了。
锹面对准的方向,是贺强的脑袋。
院子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二狗子的嗓子眼发紧,想喊又喊不出来。
“贺野,放下。”
林清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不值得你背一辈子的罪。”
贺野没的胳膊在发抖,从肩膀一直抖到指尖。
铁锹上的锈斑在火光下一跳一跳的。
贺强这时候也终于看清了贺野眼睛里的东西,那不是吓唬人。
酒醒了一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抖得像筛糠。
“你……你要是敢打死我……我告你……你蹲大牢……蹲一辈子的大牢……”
林清晏没理他。
他往前挪了半步,和贺野贴得更近了,下巴几乎抵在贺野的肩胛骨上。
“贺野,你听我说。”
“你现在一锹下去,他死了,你也完了。”
“你进了监狱,你奶奶怎么办?”
贺野的呼吸顿了一下。
铁锹还举着,但不再往下了。
林清晏继续说,声音放得更轻,轻到只有贺野一个人能听见。
“你答应过我什么?”
“你说你是我的命。命没了,我找谁去?”
贺野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杀意,被这几句话一寸一寸地压了回去。
铁锹从空中落下来。
“他骂我娘。”
“我知道。”
他抬手,拍了拍贺野的胳膊。
“你娘要是在天上看着,肯定不想看见你给这种人赔命。”
贺野把脸别过去,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表情。
王长贵这时候才喘过那口气来。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回头看了看同样吓白了脸的李铁牛,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后怕。
好悬。
真他娘的好悬。
要不是林老师在,今晚这院子里就要出人命了。
王长贵把旱烟杆往腰带上一插,沉声开口。
“都听好了。今天这事,我全程亲眼看见的。”
他先走到贺强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瘫在地上的男人。
“贺强,粮仓的事,搜了个底朝天,一粒粮食都没有。你是诬告。”
“你带着外人冲进知青点闹事,先动手打人,这也是在场所有人亲眼看见的。”
“按公社的规矩,诬告他人、滋事打人,两条加在一起,你今年的工分全部扣除,年底一粒口粮都不给你分。”
贺强张大了嘴,酒意全消。
“你……你凭什么!没有工分我吃什么!”
“你早该想想。”王长贵面无表情,“另外,你明天在全村大会上写检讨,公开做自我批评。不写也行,我直接报公社,让公社来处理你。”
贺强的脸一阵白一阵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全年工分没了,就等于一整年白干。
在这个年头,没有工分就没有口粮,没有口粮就得饿肚子。
比被铁锹拍一顿还疼。
王长贵又转头看向那两个躺在地上哼哼的混混。
“这两个,哪来的?”
“他们不是咱村的人。”李铁牛上前一步,“之前就跟着贺强从外面来的,我查过了,一个是隔壁刘家沟的,一个是镇上的闲散人员。”
“行了。”王长贵一挥手,“天亮之前给我押出村界,以后不准再踏进青山村一步。谁要是再敢往村里带外人闹事,全家的工分一块扣。”
两个混混被民兵架起来,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歪歪扭扭地被拖出了院子。
围观的村民开始小声议论。
“该!早就该收拾他了!”
“可不是嘛,天天喝酒打人,早晚得出事。”
“人家贺野都当上生产标兵了,他倒好,上赶着来拖后腿。”
“唉,贺野这孩子也是命苦,摊上这么个玩意儿。”
贺强被两个民兵从地上架起来的时候,他的腿已经软了,整个人挂在民兵胳膊上,脚尖拖着地面。
他的脸上糊着泥和血,发髻散乱,活像个从泥坑里捞出来的疯狗。
、
经过贺野身边的时候,他猛地扭过头,用只剩嘶哑的嗓子吼了一句。
“贺野!你别得意!你以为你赢了?”
他盯着林清晏,咧开嘴,露出满嘴的黄牙和血渍,
“我弄不了你,我就弄你那个姘头!我他妈的记住了!姓林的,你给老子等着!”
话音没落,贺野动了。
他右手抄起桌上的粗瓷碗,五指收拢。
“咔嚓”一声。
碗碎了。
碎片从指缝里掉下来,砸在木桌上,弹了几下落到地面。
贺野的眼睛死死盯着贺强被拖走的方向,脚已经抬起来了。
林清晏伸手,一把攥住了贺野的手腕。
“别追。”
火把的光从院门口照进来,映在林清晏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贺野手腕的那只手,骨节泛白。
“你碗都捏碎了,手不疼?”
贺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有两道浅浅的血痕,是碗碴子划的,不深,但渗出了几滴血珠子。
林清晏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回屋上药。”
他松开贺野的手腕,转身往柴房走。
走了两步,发现贺野没跟上。
“贺野,跟上。”
贺野愣了两秒。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血痕,又看了看林清晏站在柴房门口的背影。
火把的光把那道瘦长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贺野的脚边。
贺野抬脚,踩着那道影子,跟了上去。
院子里的民兵开始收拾场面。
王长贵站在院门口,叼着旱烟,看着贺强被拖远的背影。
贺强的嘶吼声越来越小,最后被夜风吞没了。
李铁牛走到王长贵身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大队长,贺强那话……您觉得是醉话还是真话?”
王长贵吐出一口烟,没接茬。
他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灯亮着,门关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了一句。
“让巡夜的多去知青点那边转转。”
李铁牛“嗯”了一声,领着民兵出了院子。
围观的村民也散了,各回各家,各关各门。
寒风从村子的巷道里穿过,把火把燃尽后的焦糊味吹散了。
夜重新安静下来。
柴房里,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林清晏从墙角的陶罐里掏出一小块药膏,蹲在贺野面前,把他的手摊开。
贺野坐在矮凳上,任由林清晏摆弄他的手,一声不吭。
林清晏用布条沾了水,把碗碴子带出来的泥灰擦干净,再把药膏抹上去。
动作很仔细,跟给小学生改作业一样认真。
贺野看着林清晏低垂的眉眼,突然开口。
“他要是真敢动你,我就是坐牢我也……”
“闭嘴。”林清晏头都没抬,手上的布条打了个结,“没人动得了我。”
他把贺野的手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睡觉。明天你奶奶那边还得去看看,别让她听了今晚的动静吓着。”
贺野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
林清晏已经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里,他的声音远了一些,应该是走到了另一边的铺位上。
“贺野。”
“嗯。”
“今天的事,你做得对。”
“放下铁锹那一下,比你打赢他那三下都难。”
贺野在黑暗里愣了很久。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林清晏的方向,把那只上了药的手贴在胸口。
掌心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可那股疼,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柴房外面,风呜呜地刮着。
村子东头贺强家的方向,隐约传来摔东西的声响和含混不清的骂声。
断断续续的,像一条困兽被关在笼子里,还在做垂死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