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一开，火把的光亮晃进来。
王长贵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李铁牛和七八个民兵，再后面就是满脸得意的贺强和他那两个混混帮手。
贺野从柴房里走出来，站在院子中间，目光扫过这群人，最后落在贺强脸上。
他没说话。
林清晏跟在后面出来，顺手把柴房的门带上了，走到贺野身侧站定。
“林老师。”王长贵先开了口，语气客气中带着为难，“实在对不住，打扰你了。”
“有人举报贺野偷了公社粮仓的粮食，说赃物藏在知青点后院。”
“我也不信，但这事关系全村口粮，不查不行。”
“你放心，我们就是来看看，查完没事就走。”
林清晏点了点头，声音平淡：“王大队长，该搜就搜，我们配合。”
他回头看了贺野一眼。
贺野咬着后槽牙，闷声道：“搜。”
王长贵松了口气，冲李铁牛摆了摆手。
李铁牛带着四个民兵，举着火把进了后院。
柴房、灶屋、茅厕、院角的杂物堆，一样一样翻了个遍。
院子不大，东西也少，前后不到一刻钟就翻完了。
“大队长，啥也没有。”李铁牛从柴房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王长贵摇头。
“粮食、麻袋，一样都没瞧见。”
“后院就几捆柴火，半筐红薯，连只老鼠都没有。”
另一个民兵也附和道：“灶屋里就一口破锅，锅底都快烧穿了，别说粮食了，连个粮食粒子都没找着。”
王长贵转过头，盯着贺强。
“贺强，你听到了。”
“搜遍了，啥都没有。”
贺强的脸一下子垮了。
他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指着李铁牛嚷道：“不可能！你们没搜仔细！是不是他提前转移了！再搜！往地底下挖！”
“挖你个头！”李铁牛不耐烦地拨开他的手，“地面都是实的，动都没动过，你当我眼瞎啊？”
王长贵的脸黑了下来。
他叼着旱烟，一口一口地抽，烟雾在火把的光亮里散开。
“贺强，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有没有亲眼看见贺野偷粮食？”
贺强眼珠子乱转，嘴唇哆嗦了两下。
“我……我看见他扛麻袋了！那麻袋里肯定是粮食！”
“麻袋呢？”王长贵冷声问。
“他……他藏起来了！”
“藏哪儿了？你倒是说啊。”
贺强答不上来了。
他那两个混混也缩着脖子往后退，谁也不敢再帮腔。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围在院墙外看热闹的村民开始交头接耳。
“就知道是胡咧咧，贺强那张嘴里能吐出几句实话？”
“白糟蹋大伙时间，我家锅里的红薯粥还热着呢。”
“可怜贺野了，摊上这么个爹。”
这些话一句一句地飘进贺强的耳朵里。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酒精烧着他的脑子，让他本就不多的理智彻底断了线。
“王长贵！你别光搜东西！”贺强突然提高了嗓门，声音尖锐得像杀猪，“你们都瞎了吗！一个大男人成天往知青点跑，跟一个男知青搅在一块算怎么回事！”
院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冻住了。
“贺强！你闭嘴！”王长贵脸色骤变。
“我不闭嘴！”贺强踉跄着指向林清晏和贺野，口水横飞，“全村人都看着呢！你们说说，一个城里来的男知青，凭什么跟我儿子住一块！”
“他教他认字？认个屁的字！一个臭男人教另一个臭男人认字，大半夜关着门，谁知道在里面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贺野的拳头攥紧了，手臂上的青筋一条条凸起来。
贺强看见贺野的反应，酒胆更壮了，嘴里的话也越来越脏。
“我养了个好儿子啊！从小就不是个东西，打架斗殴偷鸡摸狗也就算了，现在还跟个男人搞到一块去了！”
“你娘要是活着，非得被你活活气死！”
“不对，你那个短命鬼娘就是个贱骨头，生出来的种当然也是个贱种！”
这句话出来，贺野的眼睛红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被林清晏一把按住了胳膊。
“别动。”林清晏的声音很轻，很稳。
贺野胸膛起伏，喉结滚动，硬生生把脚步收了回去。
贺强还在骂。
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手里抄起靠在墙边的一根木棍，朝着院子里挥舞。
“贺野！你个畜生！你给老子跪下！老子今天就教训教训你这个不孝子！”
他身后两个混混看贺强动了手，也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两根短木棒，跟在贺强身后壮胆。
“贺强！你他娘给我放下棍子！”王长贵厉声喝道。
李铁牛也带着民兵往前拦，但贺强像疯了一样，推开挡路的民兵就往院子里冲。
“今天老子就把这个畜生打死在这儿！让全村人看看，老子的种有多丢人！”
贺野没退。
他往后退了半步，手摸到了靠在柴房门后的那把铁锹。
铁锹提起来，横在身前，把林清晏挡在了身后。
他没看贺强，回头看了林清晏一眼。
林清晏推了推眼镜，轻声道：“别打要害。”
贺野嘴角扯了一下，转过头去。
贺强冲在最前面，两个混混一左一右跟着。
第一个混混冲上来，举着短棒朝贺野脑袋招呼。
贺野侧身让过，左手抓住对方手腕一拧，右拳直接砸在混混的肚子上。
那混混闷哼一声，弯下腰蹲在地上，棒子掉在泥地里滚了两圈。
第二个混混见势不妙想跑，被贺野一把揪住后脖领子拽回来，一膝盖顶在小腹上。
混混“嗷”了一嗓子，瘫软在地，抱着肚子直打滚。
前后不到三个呼吸的功夫。
两个混混倒在地上哼哼唧唧，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围观的村民倒吸一口凉气。
贺强愣了一瞬，但酒精让他失去了判断力。
他双手举起木棍，绕到贺野侧面，朝着贺野的后脑勺劈了下去。
“贺野当心！”二狗子在人群里尖声喊道。
贺野根本不用回头。
木棍带风声，他侧身一闪，木棍擦着他的耳朵砸在空处。
贺强收势不住，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
贺野转过身，手里的铁锹平着扫过去，锹面正正拍在贺强胸口。
沉闷的一声响。
贺强整个人被拍飞出去，在地上滑了两米远，撞在院墙根底下才停住。
火把的光照着他的脸，满是泥土和血迹。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半天才吐出一口带血沫子的痰。
他撑着墙想站起来，胳膊抖了两抖，又跌坐回去。
他抬头看着贺野。
火光映着贺野的脸，整个人像一尊铁塔杵在那里，手里的铁锹还提着，锹面上沾了灰。
贺强的眼睛里，终于浮上来一层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认识这双眼睛。
他打了这双眼睛的主人十几年，打到头破血流，打到皮开肉绽。
那时候这双眼睛里只有隐忍和恨。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这双眼睛里没有恨了。
只有居高临下的冷漠，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
那种冷漠比恨更让他害怕。
“你……你敢打你爹……”贺强嘴唇哆嗦，声音沙哑到变了调。
贺野把铁锹往地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再骂她一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