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急。”
林清晏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却锐利得惊人。
“让他去告。”
“啊？”二狗子和贺野同时看向他，满脸不解。
“林老师，这都火烧眉毛了，怎么能让他去告啊！”
二狗子快哭了。林清晏喝了口水，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贺强是什么人，大队长王长贵心里比谁都清楚。”
“一个嗜酒如命、打死老婆的混球，他的话有几分可信度，王长贵自己会掂量。”
“再说贺野偷了粮仓，那么，偷的粮食在哪里？”
“他拿不出赃物，就是空口白牙。”
“王长贵就算再糊涂，也不可能仅凭贺强的一面之词就给贺野定罪。”
“最重要的一点。”
林清晏的目光转向贺野，眼中带着一丝安抚，
“我们什么都没做，身正不怕影子斜。”
“他越是上蹿下跳，就越是把他自己往绝路上逼。”
“等他闹完了，折腾完了，我们再来跟他算总账。”
“我明白了。”
贺野闷声说道，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都听你的。”
……
与此同时，青山村大队部。
大队长王长贵正叼着旱烟，就着昏暗的煤油灯，核对着队里的工分表。
最近又是准备春耕，又是防备林家那边可能再派人来，他忙得焦头烂额。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砰”的一声蛮横地撞开。
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寒风冲了进来，呛得王长贵连连咳嗽。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清来人，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
“贺强？你不在县城待着，跑回来干什么？”
王长贵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
对于这个村里的著名无赖，他向来没什么好脸色。
“王大队长！”
贺强咧着一口黄牙，醉醺醺地嚷道，“我回来，是来揭发！来举报！”
“举报？举报谁？”
王长贵把烟杆在桌子上磕了磕，冷冷地看着他。
“举报我那个不孝子，贺野！”
贺强一拍胸脯，说得义正言辞，“他……他偷了公社的粮仓！”
“什么？！”
王长贵猛地站了起来，脸色大变。
这可不是小事！
公社粮仓是全村人的命根子，谁敢动粮仓，那就是跟全村人作对！
“贺强，你他娘的喝多了说胡话吧！”
王长贵厉声喝道，“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知道诬告是什么罪名吗？”
“我没说胡话！”贺强梗着脖子喊道，
“我亲眼看见的！就在前几天，他半夜三更鬼鬼祟祟的，从外面扛回来一个大麻袋！
我问他是什么，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还威胁要打我！那麻袋里，肯定就是从粮仓偷来的粮食！”
贺强说得有鼻子有眼，他身后的两个混混也立刻帮腔作势。
“没错，大队长，我们也能作证！我们刚在村口就听说了，贺野这小子手脚不干净，不是一天两天了！”
“就是！他一个穷光蛋，哪来的钱给那个小白脸知青买肉吃？还不是偷的抢的！”
这几个人一唱一和，让王长贵原本坚定的内心，也不由得产生了动摇。
贺野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又冲又野。
但要说他会偷公社的粮仓……王长贵又觉得不太可能。
这小子虽然混，但骨子里有股傲气，不像是会干这种偷鸡摸狗之事的人。
尤其是最近，他在林老师的管教下，整个人都变了不少，积极上进，成了队里的生产标兵。
可贺强毕竟是贺野的亲爹，俗话说，虎毒不食子，他总不至于拿这种要命的事情来诬陷自己的亲儿子吧？
而且，贺强还提到了“前几天”。
王长贵想了想，前几天暴雪封山，村里确实有过一阵子粮食紧张……难道贺野真是为了林老师，才动了歪心思？
他沉着脸，在屋里踱来踱去。
一边是村里的无赖亲爹，一边是新晋的生产标兵。
信谁？不信谁？
“大队长，这事不能再拖了！”
贺强看出了王长贵的犹豫，立刻添了一把火，
“粮食肯定还藏在他那儿！你现在就派民兵去搜！晚了，他就把证据销毁了！
到时候全村人的口粮出了问题，你这个大队长也担不起责任吧！”
最后一句话，直接戳中了王长贵的软肋。
作为大队长，保住全村的口粮是他的第一要务。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如果贺野真的偷了，现在去搜，人赃并获，他好向公社交代。
如果没偷，那也能还贺野一个清白，堵住贺强的嘴。
想到这里，王长贵终于下定了决心。
“行！”
他一拍桌子，对着门外喊道，“民兵连的，都给我过来！”
很快，七八个扛着红缨枪的年轻民兵就冲了进来，领头的正是民兵队长李铁牛。
“大队长，啥事？”
王长贵脸色严肃地指着贺强：“贺强举报，贺野偷盗公社粮仓，赃物就藏在知青点后院。
李铁牛，你现在带几个人，跟我去一趟知青点！记住，是去核实情况，不是去抓人！都给我客气点，尤其是对林老师，听见没有！”
“是！”
李铁牛等人齐声应道。
贺强见状，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狞笑。
他仿佛已经看到贺被民兵捆起来，当着全村人的面批斗的场景了。
“走！我们一起去！当面对质！”
贺强生怕王长贵中途变卦，嚷嚷着要跟上。
王长贵厌恶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阻止。
一行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地举着火把，朝着知青点的方向走去。
这阵仗，立刻惊动了整个村子。
村民们纷纷从屋里探出头来，看到这架势，都吓了一跳。
“这是咋了？怎么出动民兵了？”
“听说是要去抓贺野！说他偷粮仓了！”
“我的娘啊！真的假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青山村。
寒冷的冬夜里，所有人的心，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悬了起来。
而此时，知青点后院的柴房里，林清晏和贺野依旧静静地坐着。
当院门被“咚咚咚”地敲响时，林清晏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对贺野说了一句：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