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一响原本闹腾的教室瞬间跑空,只剩粉笔灰在冬日的光晕里打转。
林清晏将教案在桌面上磕齐,余光锁定了最后排磨蹭的王铁柱。
“林老师!有情况汇报!”
“说。”
王铁柱猫着腰凑近,声音从嗓子眼挤出来:
“村西那个穿深蓝棉袄的人不见了!”
“我们蹲了一上午连个影儿都没捞着。”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栓子最后看见他在打谷场边上转悠,”
“天黑以后就再没出现,今早石头跑去蹲了一上午还是空。”
林清晏放下笔。
“周围住户呢。”
“问了都说没见过。”
“二毛专门跑去打谷场绕了一圈,”
“地上脚印全被昨晚风雪盖住连烟头也没捡着半个。”
林清晏点头。
“行,先收队暂时不用盯了。”
王铁柱肩膀松下来长舒一口气。
林清晏竖起一根手指。
“但有一条,以后只要在村里看见任何陌生面孔随时来找我。”
“明白!”
王铁柱立正敬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转身蹿出教室。
下午没课。
林清晏锁了教室木门把钥匙揣进内袋沿村里土路往回走。
路过村东头石桥他保持着平日的步速。
桥面积着薄雪连石板缝里的枯草也冻得发硬。
走到桥面中段他余光扫过栏杆靠东侧的位置。
石板上散落着一小簇新鲜草屑,
碎得细致且颜色比周围枯黄草叶深些,就这么埋在薄雪底下。
有人近来翻动过桥边的草丛。
他没多看保持着不快不慢的脚步继续往前。
回到知青点后院贺野正蹲在屋檐下用左手削一根木棍。
他右手搁在膝盖上没使力,
上面缠着的布条比昨天裹得规整些,正是林清晏早上出门前重新扎的。
推门声引得贺野抬起脑袋。
“回来了?”
“嗯。”
林清晏在他旁边蹲下扫过他右手的伤,确认布条外层没渗出血色。
“崩没崩。”
贺野把手往袖子里缩。
“没有。”
林清晏没追问,拍落膝盖上的灰站起来进了柴房。
贺野像条甩不掉的大尾巴一路跟进柴房,高大的身躯堵在灶台边。
林清晏舀水的动作停住。
“跟着干嘛?”
贺野没吭声,手里百无聊赖拨弄着火钳。
灶膛的火光将他冷硬的下颌线映得忽明忽暗。
半晌他往林清晏这边挪了半寸,温热的膝盖抵上了林清晏的小腿。
林清晏垂眸扫过没躲由着他靠。
天擦黑以后林清晏开始做准备。
他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件深色旧棉袄换上。
原先那件洗得发灰的衣裳颜色太浅在夜里走雪地显眼。
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拭一遍重新戴好,
又把青鸟先前留的纸条从贴身内袋取出换到外层口袋。
贺野站在门边看他换衣裳,一声不吭从炕底下摸出那把柴刀。
刀刃前两天刚蹭过磨刀石在灶火映照下泛着寒光。
他把刀塞进后腰裤带再往外面罩上棉袄,衣摆放下来从正面完全瞧不出端倪。
林清晏回头扫过他腰后鼓起来的那块。
“别轻易动手。”
“看情况。”
两个人对着火盆解决掉半锅杂粮粥加两个粗面窝头。
吃完后谁也没开口只各自坐着等天彻底黑透。
贺野把碗刷净搁在灶台,又往火盆添了两块炭才挨着林清晏坐下。
他的左手搁在自己膝盖上拇指来回搓弄着裤腿的补丁。
林清晏侧过头。
“紧张?”
贺野轻哼出声。
“谁紧张了。”
“那你搓什么裤子。”
贺野低头看过自己的拇指将其从裤腿挪开,转而搁到林清晏的手背。
热乎乎的指腹往他手背贴紧便赖着不走。
林清晏没抽手也未搭腔。
火盆里的炭块偶尔崩出一声脆响伴着两人安安静静的坐姿。
直到村里最后一盏煤油灯熄灭远处再无任何人声。
林清晏站起来把火盆里的炭灰拨散盖好。
贺野先一步翻出后院矮墙轻巧无声落地。
林清晏跟着翻过去,脚踩在墙外冻硬的地面时被贺野伸来的左手稳稳托住胳膊肘。
两人没走正路。
知青点后院往北翻过矮墙是一片荒地,荒地尽头接着后山脚的一条窄土径。
这条路平时少有人走,夏天长满齐腰蒿草冬天被大雪盖住更无人问津。
贺野走在前面领路。
他脚步又轻又快,踩在雪地的响动被风声盖去大半。
每隔几步他就停下侧耳倾听,确认前方无异常才继续迈步并回头关照身后。
林清晏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到一步的距离。
夜空无月黑得透彻,只有地面积雪反出的那点白光勉强能辨出脚下道路。
两人沿小径绕了一大圈,从后山脚穿过村北的杨树林再从东面迂回到石桥附近。
桥北侧有一片枯树丛。
贺野蹲下来先左右扫视一圈,又把耳朵贴近地面听了数息。
周围没有脚步和说话的动静干干净净。
他抬手指过桥面东侧那棵老槐树。
那棵槐树树干粗壮足以遮住一个成年男人的身形,
从树后的角度往桥下望能覆盖大半个桥洞。
林清晏点头。
贺野往桥面方向挪出两步又停住,转过身凑到林清晏耳朵跟前把话音混在风里。
“切口再说一遍。”
“我摘眼镜你就下来。”
贺野的嘴唇动了动,知道了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伸手在林清晏后脖颈捏了一把,手劲让林清晏脖子往前瑟缩。
“疼。”
贺野收回手含含糊糊哼过一声闷着头往老槐树方向摸过去。
林清晏在枯树丛后又等过十几息,确认贺野到位才从桥侧石阶往下走。
石阶结着薄冰让他每一步都踩得小心。
下到河床底部脚踩鹅卵石时碎冰被碾出细密脆响,这声音在桥洞里被放大好几倍。
桥墩旁有一块大条石,他在条石边站定背靠着桥墩面朝河床下游。
周围只有风灌过桥洞的呜咽和远处断断续续的犬吠。
冷风顺着河道往上游窜从棉袄领口灌进来透着凉意。
他把手拢在袖口收紧手指又松开保持平稳呼吸。
大约过了一刻钟。
桥洞另一头传来动静。
脚步放得很轻且踩在碎冰上的间隔均匀。
来人走得不快也不慌,每一步落点都踩得极稳。
一个人影从桥洞另一端进来。
来者个头不高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军大衣,领子竖得老高遮住半张脸。
头上扣着的雷锋帽往下扯着,帽檐底下只露出一截额头和一双眼珠子。
这人走到离林清晏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等对方再靠近半步林清晏才看清楚。
是个年轻姑娘。
她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生着圆脸,脸蛋被冻得泛红。
雷锋帽底下的碎发漏出几缕,那双眼珠子转了转上下把林清晏打量一遍。
姑娘先开了口声音从围脖里透出来吐字干脆语速不慢。
“林先生家的海棠今年开了没有?”
林清晏站直身体。
“海棠不开了种了一院青竹。”
切口对上。
姑娘的肩膀放松下来从军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那是个巴掌大小的油纸包,外面用细麻绳捆了两道包得仔细。
林清晏接过去掂量分量发现不重,里面有纸张触感还有一个硬物。
他没有当场拆开而是直接塞进贴身的棉袄内袋。
“你就是青鸟?”
姑娘的脑袋偏转过去。
“我哪有那么大排面。”
她吐出一团白气。
“我是替青鸟跑腿的叫我小鹊就行。”
她歇过半口气又往下说。
“您寄到信箱的东西上边看过了,这是回信和上边让我转交的物件。”
提到上边时她肩膀不自觉往前倾过半寸,态度里多出几分恭敬。
林清晏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
“青鸟本人为什么没来。”
“不方便露面。”
小鹊回答得利索。
“外头跑动联络的活儿归我管,有话您跟我说就行我原样带回去。”
林清晏没立刻接话。
暗桩不轻易暴露正身派一个看着人畜无害的年轻姑娘出面做联络人,
碰上盘查也容易脱身这个安排合情合理。
他还没来得及往下问,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微弱脆响。
枯枝被踩断的动静从桥面东侧老槐树的方向传来。
小鹊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
姑娘的身体在那声脆响传来后立刻往后撤出半步,左脚后退右脚前顶沉下重心。
她的右手直接往腰间摸去,帽檐底下那双眼珠子嗖地往桥洞顶上扫过去。
林清晏稳住呼吸开口。
“是我的人不用紧张。”
小鹊往桥洞上方盯过两秒,又把视线转回来在林清晏脸上停驻片刻,
这才把搁在腰间的右手收回来让身体从戒备架势里松缓。
但她重新打量过林清晏一遍,最初那股俏皮劲儿里掺进几分审慎。
林清晏没做多余解释直接把话头拽回来。
“以后需要联络走什么路子。”
小鹊从大衣口袋摸出一小截铅笔头和半张烟盒纸写下一行字递过来。
林清晏接过去借着雪光辨认出那是镇上供销社旁边一家裁缝铺的地址。
“有事去这个铺子找姓苏的裁缝跟他说要改一件男式中山装领子。”
小鹊把铅笔头揣回口袋。
“他会传话给我我再想法子联络您。”
林清晏把烟盒纸对折两下收好。
小鹊交代完这些拢紧军大衣领子做出要走的架势。
“等一下。”
林清晏叫住她。
“再问一件事。”
小鹊停下脚步转回来。
“村西打谷场前两天出现过一个穿深蓝棉袄的中年男人,”
“抽带过滤嘴的纸烟且鞋底干净没沾泥,是你们的人?”
小鹊的眉毛挑了一下又在瞬间收住。
她干脆摇头。
“跟我们没关系。”
她的下巴往上抬高半寸。
“我昨天半夜才摸到村外,白天都藏在后山废窑洞里没进过村。”
说完这句她身上那股俏皮劲儿彻底收干净换成一副经过训练的警觉姿态。
“那个人您得留心。”
话落她转身顺着河床下游方向快步走出去。
军大衣下摆扫过鹅卵石的动静越来越远,
几息之后被风吞没在黑暗中什么也分辨不出。
林清晏在桥洞里又站了片刻。
油纸包在内袋贴着胸口,烟盒纸在外层口袋连同青鸟的纸条也在。
每样东西的位置确认过一遍他才转身沿石阶往上走。
桥面上的风比底下烈了不少将棉袄吹得直往起鼓。
他刚迈上最后一级石阶还没站稳,老槐树后面就滑出来一道黑影。
贺野从暗处贴上来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堵死林清晏的去路。
两人贴得距离分毫。
贺野开了口却不问情况也不问结果。
他胸膛起伏着吐出的每个字都从牙缝里往外崩带着酸味混着戾气。
“那是个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