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里的空气还残留着些许紧绷。
贺野眼底的酸意还没散,粗粝的拇指不轻不重地摩挲着林清晏的手腕,到底没再追问“青鸟”是男是女。
他像头护食的恶狼,高大的身躯严丝合缝地挡在风口,将林清晏整个人拢在自己滚烫的阴影里,护得滴水不漏。
林清晏坐在炕沿上,面前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
包裹外面用细麻绳捆着,打了个死结,这是二狗子刚才趁着夜色从村头裁缝铺的门缝底下摸出来的。
他知道这是青鸟的人送来的。
贺野蹲在他旁边,把玩着一把削木头的短刀,刀锋在煤油灯下泛着幽光,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林清晏的手。
林清晏用指甲挑开麻绳,一层层揭开油纸。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本用细线缝起来的微缩册子,封面是黑色的粗布,比林清晏的手掌还要小。
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照片。
贺野的呼吸沉了些许,他虽然不认字,却能感觉到这几样东西的分量。
林清晏先拿起那本小册子翻开。
里面的纸页泛黄,上面用钢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娟秀工整又透着一股力道。
每一页都记录着日期和货物名称,以及数量和一串代表钱款的数字。
“军用棉,盘尼西林,硫磺。”
林清晏的指尖从那些字上划过,每念出一个名字,心跳就重一分。
这上面记录的全是林振雄这三年来通过黑市倒卖的军用物资流水。
时间、地点和经手人,以及获利金额,一笔笔清晰可见。
这比他父亲留下的那个笔记本里零散的线索,要详细百倍。
贺野高大的身躯压近了些,滚烫的呼吸拂过林清晏微凉的耳廓。
嗓音低哑得发沉。
“这玩意儿,能把那老畜生送进去挨枪子儿吗?”
“能。”
林清晏猛地合上册子,捏着边角的指骨因用力而泛白。
他深吸了一口冷气,强行压下胸腔里几乎要沸腾的恨意,这才稳住微颤的手,缓缓展开那张折叠的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背景像是在一个饭店的包厢里。
林振雄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挺着肚子,满脸红光地端着酒杯正对着镜头。
而在他身边,有一个戴着眼镜、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也举着杯笑得十分官方。
“这人是谁?”
“省百货供应站的副站长王建国。”
林清晏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也写着一行小字,记录着一九七四年冬于省城和平饭店。
贺野看着林清晏紧绷的侧脸。
“有了这些,就能把他抓起来了?”
林清晏摇了摇头,把东西重新用油纸包好,塞进炕头的砖缝里。
“还不够。”
他转过头,对上贺野关切的视线。
“这本账册是手抄的,笔迹不是林振雄的,照片也只能证明他和王建国认识。”
“这些东西可以作为调查的引子,但不能作为直接定罪的物证。”
林清晏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我们需要原件,原始的交易单据和出货凭证,还有林振雄亲笔签过字的东西。”
贺野听懂了。
“那个叫青鸟的,有这些东西?”
“她一定知道这些东西在哪儿。”
林清晏的计划很清晰。
“三天后,我会通过裁缝铺的联络点,向她要原件的存放地点。”
贺野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短刀收了起来,默默地往煤油灯里添了点灯油让光亮一些。
有他在,林清晏觉得心里很安稳。
就在这时,柴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长一短三下。
是他们约好的暗号。
贺野起身去开门,门外挤着三个小脑袋。
王铁柱跑得直喘粗气,小脸冻得发紫,一进门就急吼吼地压低声音。
“林老师!贺野哥!抓着狐狸尾巴了!那穿深蓝棉袄的孙子没走!”
“我们按你说的,轮流在村西头那边的草垛上盯着,那个穿深蓝棉袄的男人没走。”
石头在旁边补充。
“他换了件灰扑扑的衣服,就藏在村西头那个废弃的磨坊里。”
栓子年纪最小,有些害怕,但还是壮着胆子开口。
“我们还看见他拿个黑筒子,往知青点这边看了好久。”
贺野的脸色沉了下来。
黑筒子是望远镜。
“他娘的,还敢在村里待着。”
贺野眼底瞬间戾气暴涨,转身就要往外冲。
“老子现在就去把那杂碎揪出来,拧断他的脖子!”
林清晏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冷意。
“回来。”
贺野硬生生顿住脚步,像头被扯住锁链的凶兽,满脸不解地回头。
“打草惊蛇不是上策。”
林清晏走到门口,摸了摸几个孩子的头,从口袋里掏出几块糖递给他们。
“今天干得不错,先回去睡觉,记住别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我们保证不说。”
王铁柱拍着胸脯,带着两个小弟像得了天大奖赏一样,一溜烟跑远了。
林清晏关上门,把门栓插好。
“这个人是沈默留下来的眼线,专门监视我们。”
“你现在去抓他,林振雄那边立刻就会知道我们已经有了防备,只会派更隐蔽的人来,或者用更毒的招数。”
贺野的火气没消。
“那怎么办,就让他在那儿天天盯着?”
“盯着好。”
林清晏坐回炕沿。
“他既然是眼睛,那我们就让他看点我们想让他看的东西。”
贺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你是说给他递假消息?”
“没错。”
林清晏从自己的书箱里,翻出一本空白的日记本和一支钢笔。
“咱们得让他相信,他偷到的是天大的机密。”
贺野看着林清晏在煤油灯下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他就喜欢看林清晏这副运筹帷幄的样子,比什么都带劲。
林清晏摊开日记本,笔尖悬在纸上构思着内容。
他要写一篇假日记,足以让林振雄彻底放松警惕,并将全部注意力从青山村转移到省城的日记。
夜色渐深。
。。。
第二天下午,知青点的院子里,林清晏慢条斯理地晾晒着几件刚洗过的衣服。
贺野靠在院门口的墙上假装在晒太阳打盹,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锁定着村西磨坊的方向。
林清晏慢条斯理地抖开一件白衬衫搭上晾衣绳。
转身进屋时,捏着那本伪造的日记,漫不经心地夹进初中语文课本里。
他特意将课本摊开在窗台最显眼的位置,日记本的封皮欲盖弥彰地露出一角。
那本空白的日记本就夹在课本中间,只露出一个不起眼的角。
做完这一切,他冲贺野递了个眼色。
“走吧,去后山看看你下的套子。”
贺野会意,伸了个懒腰,跟着林清晏一前一后地出了院子,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
两人走后,知青点的小院彻底安静下来。
约莫一刻钟后,一道鬼鬼祟祟的灰色身影从磨坊后面的树林里钻了出来。
那人贴着墙根,动作敏捷地溜到知青点院墙外。
探头探脑地观察了许久,确认四下无人后,才手脚并用地翻过土墙,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内。
他径直奔向柴房的窗户。
男人像只警惕的老鼠,在窗外蹲伏了足足三分钟。
确认屋内连呼吸声都没有,这才猛地伸手,将课本连同日记本一把薅进怀里,原路翻墙狂奔而去。
这一切,都被潜伏在不远处草垛后的贺野看得一清二楚。
直到那人的身影彻底不见,他才从草垛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不紧不慢地走回知青点。
。。。
柴房里,林清晏已经烧好了热水,正用毛巾擦着手。
贺野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傍晚的凉气。
他走到林清晏跟前伸出手,把沾在他头发上的一根干草给摘了下来。
他对着林清晏点了点头。
“拿走了。”
林清晏看着贺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冷的笑意。
那本“日记”里,他已亲笔布下迷局——“证据皆寄往省城陆处,手中再无底牌,只求苟活”。
香饵已经抛下,现在,就看林振雄那条大鱼,敢不敢一口吞了这带血的鱼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