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走了。”
贺野站在柴房门口。嗓子里还带着外头的冷风。话尾压不住那点躁动。
他个子高。往门口一堵。傍晚最后一点光也被挡在外面。屋里只剩煤油灯豆大一点黄亮。
林清晏唇边那点冷笑被灯火一晃转眼又收了回去。
他看着贺野点了头。
“好。接下来咱们什么也别动。等他自己往里钻。”
贺野走到炕边坐下。照旧把林清晏隔在自己和墙之间。肩背挡着外头的门窗。
他盯着林清晏灯下清亮的眼睛。手指在膝上蹭了两下。
“林老师。你就不怕那老畜生不上钩?万一他看出不对又派一帮人过来呢?”
“他会信。”
林清晏端起桌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口。
“林振雄多疑也自大。他派来的人接连栽了。他只会骂手底下废物。不会承认自己被我牵着走。”
杯子放回桌面磕出一声轻响。
“那本日记里的话每一句都扎在他怕的地方。证据寄往省城陆处。他一定会想到我父亲的旧交陆叔叔。手里再没底牌只求活命。他看了只会觉得我已经逼到墙根。剩下的就等他伸手来宰。”
贺野听得半懂。可有一点他明白。林清晏已经把网张好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成。听你的。那这两天咱干啥?就在这儿干耗着?”
“不。”
林清晏的视线落到墙角砖缝。那里面藏着青鸟送来的账册和照片。
“咱们等两个消息。一个是林振雄那边的动静。一个是青鸟。”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约好的日子快到了。”
贺野嘴角刚扬起一点立马又压了下去。
“又是那个青鸟。你跟他还要见面?”
那个他字被他咬得极重。
粗糙的手掌又覆到林清晏腕上。拇指慢慢蹭着。明摆着不痛快。
林清晏看他这副样子没忍住叹了口气。胸口倒是暖的。
他反手握住贺野的手在他掌心捏了一下。
“别乱想。青鸟是我父亲旧部。是帮咱们的人。见面是为了拿最要命的东西。能把林振雄钉死的东西。”
贺野肩上的劲卸了些。嘴上还不肯松。
“非见不可?不能叫她把东西送来?”
“原件太要紧。不能再走裁缝铺那条线。必须当面交。”
林清晏耐着性子解释。
“还有些话我得当面问她。”
贺野一下抬头。
“她?”
他愣了片刻。黑眼珠直直看着林清晏。
林清晏瞧着他那副反应。唇角没压住。
“对。她。青鸟的字娟秀有力。我猜是女人。”
贺野脸上的阴云散得飞快。最后咧出个大笑。跟讨到糖的半大小子没差。
他挠了挠后脑勺干笑两声。
“女的啊。那成。那挺好。”
接下来两天村里没闹出动静。那个被贺野他们叫狐狸尾巴的眼线没再露面。像是把该办的事办完已经撤了。
贺野嘴上说听林清晏安排。天没亮还是绕着知青点外头转一圈。看见可疑脚印就扫掉。夜里也守在柴房门边。外头草叶一响他都要起身看一眼。
林清晏照常去小学上课批作业。晚上点着煤油灯备课顺手教贺野认字。
只是钢笔有时悬在纸面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在等青鸟的信。
第三天傍晚。林清晏刚从学校回来。王铁柱领着石头和栓子冲进院子跑得满头汗。
“林老师。”
王铁柱气还没喘匀就从怀里摸出一个手帕包捧到他跟前。
“裁缝婶婶家门槛底下找到这个。”
贺野立刻上前半步挡在林清晏身前。
林清晏接过手帕打开。
里头是一块河滩上常见的鹅卵石。石面用黑炭写着时间和地点。
今晚亥时。村西歪脖子柳桥下。
贺野脸色当场沉下去。
“村西桥下?那地方四边都敞着。藏不住人也挡不住人。不安全。”
林清晏握住那块石子。
“正因为敞着才不容易埋人。这是眼下最合适的地方。”
他抬头看贺野话说得清楚。
“贺野。今晚你跟我一起去。但你不能露面得先藏着。”
贺野眉头拧起来。
“让我藏着?真出事怎么办?”
“你是我最后一道保险。”
林清晏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往外说。
“要是顺利你不用出来。要是我出事你别回头。带着那本账册去省城找陆叔叔。听懂没有?”
贺野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想骂人。想说老子不管这些谁敢碰你一下我拆了他的骨头。
可林清晏看着他眼里没有退让。
贺野懂了。
这是计划也是托付。
林清晏拿自己做饵把最坏的路也替他铺好了。
夜色压下来。风从门缝里往屋里钻。
亥时快到。林清晏穿上深色棉袄准备出门。
贺野跟在他后头手里握着磨过的短刀。刀柄被他掌心捂热。
走到门口林清晏停住。转身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手偏凉。
“贺野。要是我回不来。”
“闭嘴。”
贺野当场打断他。眼里血丝爬上来嗓子磨得粗。
“你敢说这话试试?你要是回不来老子把青山村翻到底也得把你找回来。”
林清晏看着他笑了。
寒夜里那点笑来得短也真。
他踮起脚凑上去。在贺野干裂的唇上碰了一下。
凉。软。短得叫人来不及抓住。
贺野整个人钉在门边脑子空了半晌。
“等我回来。”
林清晏说完拉开门头也不回走进夜里。
贺野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留着一点凉意。
他眼里的红慢慢退下。剩下的是能咬碎石头的狠劲。
他不会让林清晏出事。
绝不。
下一刻他没走正门翻过院墙。从另一条小路绕向村西歪脖子柳。
林清晏独自走在乡间小路上。冷风扑在脸上皮肉被吹得发疼。
他没有停也没有回头。脑子里把可能出现的情况一遍遍过完。
没多久村西那棵歪脖子柳出现在前头。
柳树下有座简陋石桥。桥下河水早干了只剩乱石和枯草。
约好的地方到了。
林清晏走到桥边停下等人。
四周静得厉害。风钻过柳枝发出细细的呜声。
桥洞底下。一个黑影慢慢站了起来。
那人个头不高。身形瘦。穿着不合身的男人棉袄。头上扣着破棉帽遮住大半张脸。
“你就是林清晏?”
嗓音沙却能听出是女人。
林清晏呼吸短了一拍。
“我是。你是青鸟?”
那人没答。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朝他扔过来。
“你要的东西都在里头。林振雄的亲笔批条。省百货站原始出货单。还有他准备在省城动手的计划。”
林清晏稳稳接住油布包手上跟着一沉。
他没急着打开。目光落在对方脸上。
“我父亲到底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他一定要问。
那瘦弱身影抖了一下。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
风掀掉她的棉帽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五官仍能看出旧日的秀气。
那张脸林清晏见过。
照片上省百货供应站副站长王建国站在林振雄身边笑得一板一眼。
而这个女人是王建国的妻子。
父亲书房里有过他们一家的合照。
女人看见林清晏认出自己。苦笑了一下。眼泪顺着脸往下掉。
“你父亲是被我们害的。我丈夫王建国是你父亲一手提拔的。林振雄拿我们的孩子威胁他逼他做假账。一步一步把他拖进去。”
她抬手抹了把脸可眼泪越抹越多。
“你父亲发现账不对找我丈夫谈过想拉他回头。可我们没胆子。那天晚上林振雄请你父亲去和平饭店吃饭。说有要事商量。”
急促脚步声从村子方向传来。几道手电光划过夜色。
女人脸色大变。
“来不及细说了。我丈夫亲眼看见林振雄往你父亲酒里放了药。那药坏人心肺。你父亲的身子就是从那晚以后垮下去的。”
她一把推开林清晏。
“快走。林振雄已经疯了。他以为证据全在陆副部长那里。买通了亡命徒今晚要在省城去军区的山路上制造车祸。连人带证据一起毁了。”
“大队接到公社电话抓特务。前面的人停下接受调查。”
是李铁牛的声音。中间还夹着民兵的喊叫。
出事了。
“快走别管我从河道跑。”
女人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冲出去把追兵引走。
“站住不许跑。”
手电光立刻追着女人去了。
林清晏立刻明白这是唯一能走的路。
他抱住油布包跳下干河道。脚下一滑踩中乱石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他咬着牙借着岸边枯草遮挡往黑处跑。
没跑多远一道高大黑影从土坡上翻下来稳稳落在他面前。
是贺野。
“林老师。”
贺野一把抓住他胳膊话里全是急火。
“出事了。快跟我走。”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藏好吗?”
“藏个屁。”
贺野弯腰捞起林清晏的腿弯。察觉到他右脚不敢着地眉头瞬间拧成死结。
“崴了?”
他二话不说把人打横抱起迈开长腿在乱石堆里狂奔。
“王长贵带民兵队出来了。说公社打来紧急电话举报这儿有特务接头。这是套。快走。”
公社的电话。
林清晏胃里一坠。
林振雄不光在省城动了手他连青山村也算进去了。
他要用特务接头的名头把青鸟和自己一网打尽。
够狠。
贺野抱着林清晏在漆黑河道里跑得飞快。身后的喊声和手电光越来越近。
前方土坡上忽然冒出几道人影手里提着棍棒把去路堵住。
站在最前面的正是先前被贺野打跑的镇上恶霸李文博。
李文博晃了晃手里的铁棍脸上横肉抽动。
“贺野。林知青。跑啊。怎么不跑了?”
“老子今天奉命送你们俩上路。今晚掉河沟也算你们命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