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野转过身,冷眼盯着跑过来的人,随时准备动手。
“哎哟,累死我了,你走得可真快。”
那人戴着草帽,皮肤黝黑,扶着膝盖直喘气。
“小兄弟,你是来找活干的吧?”
贺野打量着他,防备着没松劲,只是点了点头。
“那可太好了。”
中年男人一拍大腿,咧嘴笑起来。
“看你这身板,这力气,不去干力气活都屈才了。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保准有活干,还管饭。”
说着,他伸手想拉贺野。
贺野往旁边让了让,避开对方的手。
“什么地方?”
“城南码头。”
男人搓着手,笑得讨好。
“我叫赵三,是码头的工头助理。我们工头正愁找不到能干活的壮力呢。我看你刚才那一下,真叫一个利索。兄弟你这身手,不去扛大包真是可惜了。”
原来刚才在街上的事被他瞧见了。
贺野心里明白过来。
扛大包这活他熟,在青山村秋收时,几百斤的麻袋他一口气能扛好几个来回。
“工钱怎么算?”
贺野直截了当。
“按件算,扛一包,五分钱。”
“干得多挣得多。”
“要是干得好,我们赵工头还能给你算长工,一天八毛,另算。”
赵三比划着手指。
“怎么样?这价钱,在整个省城都找不出第二家了。”
一天扛上一百来包,就能挣五块钱。
这比在村里挣工分强太多了。
“带路。”
贺野说道。
“好嘞。”
赵三乐得不行,连忙在前面带路。
“兄弟,你放心,跟了我赵三,到了码头,没人敢欺负你。我们赵工头最中意你这样有本事的人。”
。。。
两人走了快半个钟头才到城南码头。
还没走近,一股子鱼腥味和汗臭味就铺面而来。
江面上停着几艘大货船,码头上到处都是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扛着麻袋匆匆行走的工人。
“嘿呦,嘿呦。”
“让一让,让一让。”
独轮车轮子吱呀呀地响,吵得人耳朵疼。
这里的环境虽然乱,但贺野反倒觉得踏实。
凭力气吃饭,简单直接。
赵三带着贺野穿过人群,来到一个临时搭的草棚子下面。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喝着大碗茶。
他就是码头的总工头,赵德发。
“发哥,发哥,我给你找来一个猛人。”
赵三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指着身后的贺野。
赵德发撩起眼皮扫了贺野一遍。
瞧见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和沾满泥点的解放鞋,他撇了撇嘴。
“就他?”
“赵三,你眼睛瞎了?”
“从哪个难民营里给我捡回来这么一个货色?”
“瘦得跟个猴似的,风一吹就倒了,能干什么?”
“不是啊,发哥,你别看他瘦,他力气大着呢。”
赵三急了。
“刚才在街上,他把个混混直接扔进垃圾桶里了。”
“哦?”
赵德发来了点兴趣,站起身走到贺野面前。
他比贺野高半个头,身体壮了两圈,站在那里,把光都挡了大半。
“小子,听赵三说,你挺能打?”
赵德发盯着贺野,声音洪亮。
贺野迎着他的视线,没躲没闪,平静地回答。
“我来找活干。”
“好,有种。”
赵德发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
“想在我赵德发的地盘上干活,光会打架可不行,得有真本事。”
“看到那船货了吗?”
“新到的水泥,一包二百斤。”
“你,去给我扛一包过来。”
“只要你能从船上扛到仓库,一滴水泥不撒,我就让你留下来,工钱给你开双倍。”
“一包二百斤?”
周围的工人们都停下手里的活,朝这边看过来。
“这发哥是成心整人吧?”
“就是,平时这二百斤的水泥都是两个人抬的,要不就得用推车。”
“他一个人扛,别把腰给压折了。”
“看他那穷酸样,估计是想多挣点钱,连命都不要了。”
赵三也急了,凑到赵德发耳边低语。
“发哥,二百斤是不是太重了点?万一砸伤了人……”
“闭嘴。”
赵德发推开他。
“老子就是要看看他到底有几斤几两。”
“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趁早给我滚蛋。”
贺野没吭声。
他脱掉身上那件碍事的旧棉袄,随手扔在地上,露出里面那件洗得褪色的旧汗衫。
“我靠,这小子脱了棉袄全是肉啊。”
“看那肩膀,还有那胳膊上的肌肉,鼓得跟石头似的。”
“这哪是瘦,这分明是精壮。”
赵德发也直勾勾地盯着,咽了口唾沫。
“行啊小子,看不出来你还真有两下子。”
贺野没理会周围的目光。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子,发出一阵咔吧咔吧的脆响,大步朝着那艘货船走去。
他跳上船板,走到一堆码放整齐的水泥袋前。
他弯下腰,用肩膀抵住水泥袋底部,腰腹一沉发了力,低喝一声。
“起。”
那重达二百斤的水泥袋,被他用肩膀顶了起来,稳稳地扛在了肩上。
“我靠。”
“真扛起来了。”
“好大的力气。”
贺野迈步往前走。
“这船板都踩得嘎吱响,他腰都没弯一下。”
“看他那腿,扎得跟树根似的,一步一步多稳当。”
“汗都湿透了,青筋直冒,可人家愣是没停。”
“五十多米呢,他真扛过来了。”
当贺野把肩上的水泥袋稳稳放在仓库里时,整个人直起了腰。
赵德发满脸通红,冲上前拍着贺野的肩膀大笑。
“好,好小子,有把子力气。老子没看错人。”
贺野没理会他的夸奖,转过身又朝着货船走去。
“哎,小子,你干嘛去?”
赵德发愣了。
贺野头也没回,声音低沉。
“还有二十九趟。”
“三十趟?”
“他要一个人把这船货扛完?”
“这还是人吗?”
工人们都看傻了。
贺野一趟接着一趟,简直是个不知疲倦的铁人。
“第十趟了。”
“第二十趟了。”
“我的妈呀,他都不带歇口气的吗?”
“这体力,简直就是头牲口。”
当贺野扛着最后一袋水泥扔进仓库时,整艘船的货已经被他干完了一半。
他站在堆积如山的水泥袋前,浑身上下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冲出了一道道泥痕。
他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转头看着赵德发。
“工钱,现在可以结了吗?”
赵德发打了个激灵回过神,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里直犯嘀咕。
“结,当然结。”
赵德发搓着手,脸上的横肉直抖。
“双倍,不,三倍。兄弟,以后你就在我这儿干了。工钱一天一块二,只要你来,随时给你算。”
“发哥,这不合规矩吧?”
赵三小声嘀咕。
“码头最高的工钱也才一块钱一天。”
“规矩?老子就是规矩。”
赵德发眼珠子一瞪。
“他一个人能顶十个人用。给三倍我都嫌少。去,快去账房给贺兄弟支钱。今天就支。”
贺野接过赵三递过来的一块二毛钱,攥在手心里。
这是他来到省城,凭力气挣的第一笔钱。
他穿上那件旧棉袄,转身就走。
“哎,贺兄弟,这就走了?不吃了饭再走?”
赵德发在后面喊。
贺野摆了摆手,没回头。
他得赶紧回去,林清晏还在等他。
他要用这一块二毛钱去给林清晏买点好吃的,把林清晏养得胖一点。
“喂,贺兄弟,你明天还来不来啊?”
赵德发大声问。
贺野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干脆利落。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