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
林清晏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准备去军医院跑手续。
贺野警醒,翻个身也跟着坐起来,摸索着去拿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
林清晏按住他的手,递过去几张饭票和毛票。
“不用,你去食堂吃饭,在招待所等我。我要去的地方查得严,你跟着不方便。”
贺野闷着头,手指抠着衣角,半晌才低声憋出一句。
“那你早点回来。”
林清晏凑过去,伸手理了理他那歪斜的衣领。
“好,等我回来。”
。。。
送走林清晏,贺野在屋里憋得慌。
他揣好那三块五毛钱,抬脚出了招待所大门。
外面的马路宽得晃眼。
不用牛拉的公共汽车呼啸而过,自行车铃铛声响成一片。
贺野踩着沾了黄泥的解放鞋,刚在街角站定,就听到旁边两个嗑瓜子的女工在小声嘀咕。
“瞧那人,打哪儿来的乡下土包子,鞋上全是泥。”
“可不是,大清早的站在街头,看着怪吓人的,咱们离远点。”
贺野挺直脊背,冷着脸往前走。
他想找人打听招工的事,可刚走近一个戴眼镜的青年,对方就跟见着瘟神似的,斜着眼紧走几步避开了。
眼镜青年嘴里还嘟囔着。
“大清早的真晦气,碰上个流窜犯一样的粗人。”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起来。
贺野摸了摸兜里的饭票,瞧见街角挂着国营饭店的招牌,里面正飘出诱人的肉香。
他抬脚往里走,还没跨过门槛,一个戴着红袖章的胖女人就横肉一抖,侧身拦在门口。
“干什么的?这里是吃饭的地方,你这身上脏成这样,进去把地板踩脏了谁拖?讨饭去别处讨去。”
贺野攥紧拳头,按捺着火气掏出饭票。
“我吃饭,有票。”
胖女人斜着眼,撇嘴冷笑。
“有票去食堂吃,跑我们这儿显摆什么?我们这儿要收现钱,你吃得起吗?”
旁边几个食客也跟着指指点点,细碎的议论声传过来。
“穿成这样也想进国营饭店,真是不自量力。”
“就是,别耽误大家伙吃饭。”
贺野握紧拳头,脑子里闪过林清晏临走前的叮嘱,硬是把这口恶气咽了下去。
他收起饭票,转头就走。
胖女人在后头啐了一口。
“穷鬼,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他在街上晃荡,路过百货商店,隔着玻璃窗瞧见一件厚实的衣裳,想买给林清晏。
他刚想迈步进去,里面织毛衣的售货员就翻了个白眼,冲同伴嘀咕。
“瞧那穷酸样,别是进来偷东西的,盯着点。”
同伴附和着。
“可不是,别让他碰脏了柜台上的呢子大衣,卖了他都赔不起。”
贺野收回脚,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自言自语。
“不进就不进,神气什么。”
他在墙角蹲下,摸出早上带出来的冷馒头,就着冷风咬了一口。
没一会儿,街角晃荡过来几个穿着喇叭裤的青年,嘴里叼着烟卷,流里流气地走过来。
领头的瘦猴指着贺野,笑得直不起腰。
“哥几个瞧瞧,这儿蹲着个要饭的土包子。”
旁边的混混跟着哄笑。
“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还啃干馒头,真可怜。”
另一个混混接话。
“看他那熊样,估计是从哪个山沟沟里钻出来的。”
贺野没搭腔,自顾自地嚼着馒头。
瘦猴见他不吭声,以为是个软柿子,故意走过去,抬起那双尖头皮鞋在贺野的解放鞋上狠狠蹭了蹭。
“哎呀,你这土包子,泥巴弄脏了我三十块钱买的新皮鞋,你说怎么赔吧?”
说着,瘦猴抬脚就朝贺野手里的馒头踢过去。
贺野目光骤冷,右手扣住瘦猴的脚踝,左手顺势揪住这小子的后领子。
一百多斤的汉子,在他手里跟个小鸡仔似的,直接被拎离了地面。
瘦猴吓得脸都白了,在半空扑腾着。
“你干什么?放开我!”
贺野一个字也没废话,猿臂一展,直接把人扔向旁边半人高的绿色铁皮垃圾桶。
扑通一声,瘦猴头朝下栽了进去,两条腿在外面乱蹬。
剩下几个混混看傻了眼,愣在原地不敢动弹。
贺野捡起地上掉落的半个馒头,拍去上面的灰尘,塞进嘴里嚼着,斜眼睨着那几个人。
几个混混打了个哆嗦,这才慌忙冲过去,七手八脚地往外拽瘦猴。
路过的推车大爷跟旁边人嘀咕。
“这小伙子,手劲真大。”
旁边的大妈大声接话。
“何止是劲大,刚才那一下快准狠,一看就是练家子。这帮小流氓算是踢到铁板了,活该。”
大爷压低声音。
“要不要喊公安啊?”
大妈啐了一口。
“喊什么公安,这叫为民除害。”
贺野咽下馒头,拍拍手上的渣子,心里的憋屈散了个干净。
他瞧见前头码头方向围了一圈人,隐约有招工的喊声,便拔腿往那边走。
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喊声。
“喂,前面那个穿旧棉袄的大个子,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