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晏偏过头看他。
“有意思的事?”
贺野凑近半步,贴着他耳朵嘀咕起来。
“那个叫赵德发的,耀武扬威其实是个明面上的傀儡。”
“码头上真正说了算的,是个叫老五爷的。”
“今儿有几个小瘪三挨个跟工人收钱,名义上叫茶水费,其实就是保护费。”
“有个老工人腿脚不利索,干活慢挣得少,交不出钱,被那几个人拖到角落里揍了一顿。”
贺野眼底泛起冷光。
“我盯着那几个人,长相全记下了。”
林清晏手指无意识收紧。
他太了解贺野。
这头野狼天生带着不服管的狠劲。
在青山村靠着这股劲能横行,可这里是省城。
林清晏呼吸急促了几分。
“你没动手吧?”
贺野摇头。
“没。”
“记着你的话呢,不惹事。”
林清晏肩膀塌下半寸,又反手攥住贺野粗糙的指节。
眼睁睁看着别人挨打却不能管,这野小子心里指不定怎么憋气。
林清晏盯着他的眼睛。
“贺野你听我说。”
“省城的水深。”
“那个老五爷能在码头一手遮天,背后肯定有惹不起的靠山。”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安分干活攒钱。”
“等咱们有了落脚地,日子稳当了再想别的。”
“没能力保全自己之前别强出头,更别把底牌全亮给别人。”
“明白吗?”
贺野迎上那道盛满担忧的视线,胸腔里那点闷气散了个干净。
他点下头。
“明白。”
“你把心放肚子里,我不惹麻烦。”
他现在不是一个人。
他得顾着林清晏。
。。。
隔天清早。
贺野照常去码头。
昨天一个人扛半船货的战绩摆在那,今儿刚露面待遇就变了。
工头赵德发大老远扯着嗓子招手,笑得满脸褶子。
“哎哟贺兄弟可算来了!”
“快快,这边歇着喝口热茶。”
周围工人的眼神全变了味,敬畏里夹着羡慕。
贺野权当没看见。
他脱了旧棉袄甩在麻袋上,走到新货船前弯腰扛包。
他照旧卖力气,视线却没闲着。
那几个收钱的混混正对老实工人吆五喝六,转头又把票子恭恭敬敬递给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贺野眼熟,是跟在赵德发身边的跟班赵三。
蛇鼠一窝。
晌午放饭,赵德发特意让人给贺野加了俩肉包子。
贺野没客气,三两口咽下肚。
一抹嘴,他瞥见昨天挨打的那个老工人正缩在背风的角落,干嚼着发黑的死面馒头。
老头叫老周,五十来岁,腿脚带伤干活慢,在码头属于垫底挨欺负的货色。
贺野在原地站了片刻。
他从兜里摸出林清晏早上非塞给他的白面馒头,大步走过去往前一递。
老周浑浊的眼球转了转,满脸防备。
“小兄弟你这是……”
贺野嗓音发硬。
“拿着。”
老周连连摆手,身子直往墙根缩。
“使不得使不得,我不能要……”
贺野被磨得没了耐性,一把将馒头拍进老头怀里,扭头就走。
他犯不上施舍谁,就是见不得这窝囊样。
下半晌。
那几个混混又晃悠过来。
领头的黄毛径直走到老周跟前,抬腿一脚踹翻了装货的竹筐。
“老东西,昨天的茶水费今儿该补上了吧?”
老周抖成筛糠,在破棉袄里掏了半天,摸出几张沤湿的毛票,凑一块不足两毛钱。
“黄哥……我就挣了这点……您行行好……”
黄毛一把扯过钱,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打发叫花子呢!”
“不够!”
他伸手就去搡老周的肩膀。
“今天凑不够数,老子拆了你这把贱骨头!”
周围干活的工人全缩着脖子装瞎,手里的动作却全慢了下来。
老周脚下绊蒜,仰面往后倒去。
一只粗糙的大手凭空截住他的后背,稳稳托住。
贺野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老周身后。
他把老头扶正,眼皮一掀,视线钉在黄毛脸上。
码头上的吵嚷声断了线。
几十号人全停了活计,大气不敢出。
黄毛被盯得后背发毛,强撑着脖颈嚷嚷。
“瞅什么!”
“想替这老不死出头?少他妈管闲事!”
贺野没吭声。
他往前跨出半步,宽阔的肩膀直接把老周挡得严严实实。
黄毛脚跟往后退了半寸,余光扫见身后的弟兄,又强行把腰板挺直,指着贺野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算哪根葱!”
“一个新来扛包的臭苦力,也敢管五爷的闲事?”
“今天敢拦着,老子连你一块废!”
他冲后头偏了偏下巴。
几个混混顺手抄起脚边的扁担铁棍,骂骂咧咧地围拢过来。
远处草棚底下,赵德发急得直拍大腿。
“要命了!”
“这贺野就是个惹祸的祖宗!怎么跟五爷的人杠上了!”
旁边的赵三凑近两步,憋着嗓子嘀咕。
“发哥,这事对咱们说不定是好事。”
赵德发侧过脸看他。
赵三扯开嘴角。
“贺野这小子仗着力气大不服管。”
“五爷早盯上他了,正好借弟兄们的手给他松松骨头。”
“等他挨顿毒打知道疼了,以后还不是任咱们捏扁搓圆?”
赵德发砸吧砸吧嘴,把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安生看起戏。
贺野被几根铁棍指着,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出门前林清晏交代过,先礼后兵。
他看着黄毛,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他一个老头挣钱不容易。”
“今天这事到此为止,我全当没看见。”
黄毛仰起脖子怪笑出声。
“你当你是谁?公安局长啊!”
“还你当没看见?”
“老子今天就让你长长记性,在城南码头谁才是天!”
铁棍砸在青石板上迸出火星。
“弟兄们上!”
“先卸了这小子的腿!”
几个混混举着家伙什扑了上来。
老周吓得双腿发软,用力闭紧眼皮。
人群里倒抽凉气的声音响成一片。
贺野脚下发力,迎着最前头那根扁担直撞过去。
擦肩的瞬间他抬手扣住对方手腕,五指收紧发力一绞。
咔嚓。
骨头错位的脆响刺痛耳膜。
那混混抱着变形的胳膊跪倒在地,惨叫声还没出口,贺野已经侧身欺进第二个人怀里。
他手肘暴起砸中那人颈侧,对方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倒。
后头有风声袭来。
贺野头都没回,腰腹发力一个后摆腿正中偷袭者的胸口。
那人甩出去三米远,砸进麻袋堆里没了动静。
前后不过几口气的功夫。
五个拿着家伙的打手全躺在了地上,捂着断骨处哀嚎打滚。
四周没了声响。
工人们张着嘴,连手里的活计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贺野站在哀嚎的人堆里,甩了甩手腕。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唯一还站着的黄毛身上。
黄毛双膝一软直接砸在石板上,脑袋磕出连串闷响。
“大哥饶命!”
“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再也不敢了!”
贺野走到他跟前停住脚。
“回去给那个五爷带句话。”
“从今往后,码头不许收茶水费。”
“谁不服气,让他亲自来寻我。”
他没再多看那群烂泥一眼,转身托住老周的胳膊。
“周大爷,没伤着吧?”
老周盯着他,两片嘴唇直打哆嗦,憋了半天才挤出干哑的气音。
“小伙子……”
“你闯大祸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