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枯瘦的手指死抠住贺野的胳膊,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小……小伙子,你闯大祸了啊!”
“那是老五爷的人!老五爷是城南码头的天,你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贺野反手按住那双枯瘦的手。
“周大爷别怕。有我在这,没人敢再欺负你。”
他没提后路。
周围那些常年挨欺负的苦力全白着脸看他,却没一个人再往后退。
远处草棚里。
赵三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面如死灰。
“发哥,这小子也太邪门了。”
赵德发喉结滚了滚。
他在码头混了十几年,见惯了流氓斗殴,可像贺野这样三两下卸人关节却不伤命的招式,他头一回见。
这根本不是地痞打架。
赵德发跌坐回椅子上。
“这下事情大条了。”
他清楚贺野那几句话不光是冲黄毛说的,也是冲整个码头放的话。
这地界的规矩怕是要变。
贺野没理会地上打滚的几个人,转身回去继续扛水泥。
这一回没人再敢凑近看热闹。
他走过的地方,工人们全自发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道。
傍晚结工钱。
赵德发亲自数了票子递过去,不仅没扣钱还多塞了两毛。
贺野没接多出来的零头,只抽走属于自己的一块二。
。。。
推开招待所的门,林清晏正坐在桌前。
瞧见贺野全须全尾地进屋,他紧绷的肩膀才塌下来。
林清晏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怎么样?今天还顺利吗?”
贺野仰头灌下大半杯,把码头的事挑挑拣拣说了两句,只说跟那几个混混讲了道理,对方就走了。
“顺利。”
林清晏没接茬。
他走上前一把攥住贺野的胳膊,翻开那宽大的手掌。
粗糙的指关节上横着几道新鲜的红肿擦痕。
林清晏眼底的温度降了下去。
“贺野,跟我说实话。”
贺野喉结滚了滚,到底没敢瞒,把废了黄毛五个人胳膊的事交代了个底朝天。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角暖水瓶的嘶嘶声。
林清晏没发火。
他往前跨了半步,张开双臂搂住贺野的脖颈。
“贺野,谢谢你。”
贺野浑身僵直,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放。
他能察觉到贴在自己胸口的那具身体在发颤。
“清晏你别怕。我心里有数,我不会让自己出事。”
林清晏抬起头眼尾泛红,唇角却往上翘。
“我不怕。”
“我只是为你骄傲。”
他指尖蹭过贺野硬茬茬的侧脸。
“不过你今天这么一闹,那个老五爷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几天出入都要小心。”
“晓得了。”
林清晏蹙起眉。
“我们必须尽快找个安全的住处。”
“招待所人多眼杂不是长久之计。”
林清晏决定白天继续跑房子和父亲复职的手续,贺野照旧去码头。
用贺野的话讲,趁热打铁把码头的规矩立住。
林清晏没拦着。
与其被动等报复,不如主动出击把控局面。
。。。
入夜。
煤油灯下林清晏照旧教贺野认字。
贺野捏着短铅笔在粗糙的纸面上划拉出林清晏三个字。
虽说还是歪扭,却比昨天顺眼不少。
林清晏靠在桌沿看他。
“不错,有进步。”
贺野耳根子泛红,把那张纸叠成四方块塞进贴身胸口的兜里拍实。
贺野抬头看他。
“清晏,等我挣了钱咱就买个大房子。”
“什么样的?”
贺野凑近半寸,热气全喷在林清晏耳廓上。
“要那种墙壁特别厚隔音特别好的。”
“这样晚上我折腾你的时候,外头就听不见声。”
林清晏脖颈连着脸颊烧成一片,伸手在贺野腰侧的软肉上拧了半圈。
“流氓。”
贺野倒吸一口凉气咧开嘴,猿臂一伸直接把人打横抱起压进被褥里。
“我只对你一个人耍流氓。”
。。。
隔天城南码头出奇的静。
老五爷的人没露面。
昨天那几个断了骨头的混混也连个影子都没瞧见。
工人们埋头干活,余光全往贺野身上飘。
众人心里直犯嘀咕,这新来的苦力到底什么来路,难不成比老五爷的靠山还硬。
贺野全当没看见,照旧闷头扛最沉的麻袋。
只是这一整天再没人敢去碰老周的晦气。
晌午放饭,甚至有几个机灵的工人把碗里的肥肉片子拨进老周的铝饭盒里。
这就是新规矩。
贺野靠着一双硬拳头砸出来的规矩。
赵德发在草棚底下转了一整天圈。
他派赵三去外头探口风,带回来的信儿却说老五爷这几天一直窝在宅子里听戏喝茶,连大门都没出。
赵德发心里直打鼓。
老五爷盘踞城南十十几,绝不是吃闷亏的主。
越是没动静,后头的浪只怕卷得越高。
。。。
第三天晌午。
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码头外街。
车门推开,下来个穿笔挺中山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那人脚踩皮鞋避开地上的泥水,在一众苦力打量的视线里径直走到贺野跟前。
他停住脚弯下腰,态度挑不出半点毛病。
“请问是贺野贺先生吗?”
贺野把肩上的水泥袋砸在板车上,拍打两下掌心的灰。
“我是。有事?”
男人从内兜摸出一张硬纸烫金的帖子,双手捏着边角递上前。
“贺先生,我们家五爷想请您去清风茶楼喝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