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晏,我们……”
贺野的声音又低又哑,像一头被关进笼子的野兽,在喉咙里发出憋闷的咆哮。
“以后是不是天天都得这么窝囊?”
在青山村,谁敢这么砸他的门,骨头都得被他拆了。
可在这省城,一个戴红袖章的就能把他们堵在屋里盘问半天,他攥紧的拳头连个落点都找不到。
这比在码头扛两百斤麻袋还让他憋屈。
林清晏从他滚烫的怀里退出来一点。
借着窗外那点灰蒙蒙的路灯光,他看见贺野紧绷的下颚线,和那双在黑暗里烧着火的眼睛。
“不会。”
林清晏摇头。
“今天备了案,工作关系转过来,我们就是这儿的正经住户。谁也不敢再随便上门。”
他停顿一下,抬起手,冰凉的指尖抚上贺野因愤怒而暴起的眉心。
一字一句,像在给一头炸了毛的野狼顺毛。
“贺野,记着,我们不是躲进来的。”
“我们是在这儿,正大光明地过日子。”
正大光明。
这几个字砸进贺野耳朵里,比什么道理都管用。
他盯着林清晏那双清亮又执拗的眼睛,心口那股子邪火,就这么被一点点摁了下去。
是啊,他家清晏是平反回城的先生,是省重点中学的老师。
他们有房有户口,凭什么活得跟过街老鼠似的?
“我懂了。”
贺野闷声点头,眼里的火气散了,换成了另一股更沉的劲儿。
他环视这间家徒四壁、连墙皮都在往下掉的破屋子,再看看林清晏身上那件从乡下穿来的旧外套,一个念头疯长起来。
他要拿命,把这地方弄成个真正的家。
一个能让林清晏睡安稳觉,不用再受半点委屈的家。
。。。
第二天,林清晏要去省三中报道办手续。
贺野揣着那几张汗水泡过的毛票,一头扎了出去。
林清晏出门前让他别惹事,他嘴上应着,心里却烧着一团火。
一整天,三楼楼道里就没消停过。
住在隔壁的王婶子嗑着瓜子,看着那个乡下来的泥腿子,跟蚂蚁搬家似的,一趟趟往屋里扛东西。
“啧,这新来的,把咱们这儿当废品站了?什么破木头烂板子的都往回划拉。”
“一身的力气没处使呗,瞧他那身板,不像个念书人。”
闲言碎语顺着门缝飘进去,贺野充耳不闻。
他反锁上门,在那十二平米的小天地里,汗流浃背。
。。。
傍晚,林清晏拖着一身疲惫回来,刚走到三楼楼道口,就闻到一股刺鼻又清新的石灰水味。
他心里咯噔一下,加快脚步。
掏出钥匙打开门,林清晏整个人都愣在了门里。
屋子,不再是早上那副破败样。
泛黄脱落的墙壁被刷得雪白,墙角还带着未干的水印,却让整个空间亮堂得晃眼。
西墙上,多了个用木板钉出来的简陋书架,他那几本旧书被擦去灰尘,整齐地码在上面。
床边,一张拿木方拼起来的小桌子稳稳当当,取代了原来那个破箱子。
桌上摆着个洗净的罐头瓶,瓶里插着几枝不知从哪儿掐来的小黄花,还沾着露水。
夕阳的光穿过一块新安上的玻璃窗,把屋里的一切都照得暖烘烘的。
贺野正蹲在地上,拿块湿布擦桌腿上的木屑。
听见门响,他猛地站起来,紧张地在裤子上搓着那双满是木刺和血口子的手,脸上还沾着一块白灰,看着有点傻。
“清晏,你回来了。”
他看着林清晏,眼神里全是拿不准的忐忑。
“我……我瞎弄的,你要是瞧着不顺眼,我明儿就给它拆了。”
林清晏没说话。
他放下公文包,一步步走进去,走到那张小桌前。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罐头瓶里那几朵野菊花,又抚过书架粗糙的木头边缘,那里有新渗出来的木油。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贺野跟前,抬起手,用自己的袖口,一点点擦掉了贺野脸上的那块白灰。
“贺野。”
林清晏的眼圈烫得厉害,声音发紧。
“很好看。”
他看着贺野那双写满不安的眼睛,一字一顿,又说了一遍。
“这里,很好看。”
贺野咧开嘴,笑了,那口白牙比新刷的墙还晃眼。
他觉得,码头断了筋骨的累,今天跑断腿的辛苦,值了。
就在这时,那扇被贺野亲手修好的门,又响了。
咚咚咚。
这次的敲门声客气了不少,门外是个女人尖着嗓子在喊。
“小林老师在家吗?我是隔壁王婶子,听说你搬来了,过来瞧瞧。你跟你这兄弟,吃饭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