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新来的，开门，查户口。”
粗噶的男声像一把钝刀，刮在薄薄的门板上，震得人心头发颤。
贺野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从床上弹了起来。
肌肉瞬间绷成一块块硬铁，那股子在码头上打人时才有的戾气，一下子灌满了这间小屋。
他一把将林清晏护到身后，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嗜血的狠劲。
“清晏，别怕，我出去把人解决了。”
解决？
在青山村，贺野的“解决”就是用拳头让对方再也张不开嘴。
可这里是省城，是红星筒子楼，门外头站着的是代表“公家”的街道办。
“别动。”
林清晏反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那胳膊硬得像根铁棍。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前这个男人已经进入了随时准备搏命的状态。
他凑到贺野耳边，吐出的气是冷的，声音却稳得吓人。
“贺野，信我。这不是青山村，不能动手。你待在屋里，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做。”
贺野回头，昏暗的光线里，他只能看到林清晏那双镜片后异常明亮的眼睛，像两簇冷静的火焰。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不容置喙的命令和安抚。
心头翻涌的杀意被这眼神硬生生压了下去。
贺野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他松开拳头，默默退到屋子最里侧的阴影里，像一尊蓄势待发的石像，只要林清晏有任何危险，他会在零点一秒内扑出去。
砰，砰，砰。
门外的敲门声愈发不耐烦，还夹杂着邻居们刻意压低的议论。
“哎，就说这两个后生来路不明，你看，街道办的找上门了吧？”
“可不是，一个看着像文化人，一个跟乡下泥腿子似的，两个大男人住一间房，怪得很。”
“小点声，让人听见了。”
这些声音像细小的针，透过门缝钻进来。
林清晏理了理衬衫领子，径直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干部装，胸口别着枚“为人民服务”的像章，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眼神挑剔地从上到下打量着林清晏。
男人身后，楼道里探出好几个脑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伸长了脖子往屋里瞧，活像在看什么西洋景。
“同志，你好。”
林清晏扶了扶眼镜，神色平静，语气不卑不亢。
“请问有什么事？”
那干部模样的男人清了清嗓子，下巴抬得老高，官腔十足地开口。
“我是街道办负责户籍管理的干事，我叫王建军。接到群众反映，说你们这里住了身份不明的人员，我来例行检查户口。”
他说着，眼神就越过林清晏，往屋里头瞟。
屋里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到角落里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黑影，像根柱子杵在那，一动不动。
“王干事，你误会了。”
林清晏侧过身，恰到好处地挡住了王建军大部分视线，同时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递了过去。
“这是我的返城知青安置证明和省三中的入职通知。房子是陆副部长帮忙协调，由单位统一分配的，所有手续齐全。我今天刚搬过来，屋里乱，还没来得及去街道办报备。”
王建军狐疑地接过文件，打开一看，那鲜红的公章和“东南军区后勤部”的字样让他眼皮狠狠一跳。
再看入职通知，省第三中学，那可是省里的重点中学。
他脸上的傲慢顿时收敛了大半，但目光依然往屋里瞥。
“文件是你的，那里面那个呢？”
楼道里看热闹的邻居们也都竖起了耳朵。
林清晏推了下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了下来。
“王干事，你说他没户口。”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楼道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哪只眼睛看见的？”
这句反问带着刺，让王建军噎了一下。
林清晏继续不紧不慢地解释。
“那是我在乡下插队时认识的兄弟，叫贺野。我一个人刚回城，家当多，他从乡下特地赶过来，就为了帮我搬家，安顿一下。你看这屋子，破得不成样子，多亏他帮我拾掇。他明早就回乡下去了，一个乡下人，来省城帮个忙，也要查户口吗？”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既点明了贺野的“临时”身份，又暗示了自己有军区和重点中学的背景，不是能随便拿捏的软柿子。
王建军拿着那份文件，觉得有些烫手。
他一个街道小干事，哪里敢得罪跟军区扯上关系的人。
他干笑两声，把文件递还给林清晏。
“原来是这样，误会，都是误会。主要是最近城里流动人口复杂，我们也是按章程办事，希望林老师理解。”
“理解。”
林清晏接过文件，客气地点了点头。
“辛苦王干事了，这么晚还为我们这些居民的事情操心。”
“不辛苦，不辛苦。”
王建军连连摆手，又往黑漆漆的屋里看了一眼，只觉得那个黑影一动不动，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气息。
他不敢再多待，草草说了句。
“那林老师你早点休息，记得明天来街道办办一下入住登记。”
说完，就转身快步下了楼。
看热闹的邻居们见没戏可看，也都悻悻地缩回了脑袋，楼道里很快恢复了安静。
林清晏关上门，重新插上门栓，靠在门板上，才感觉到后背一片冰凉，是被冷汗浸透了。
屋里的黑影动了。
贺野几步跨到他面前，一把将他拉进怀里，滚烫的胸膛烙着他冰凉的后背。
“清晏。”
贺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后怕的颤抖。
“刚才，我差点就没忍住。”
林清晏在他怀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脊背。
“我知道。但你忍住了。贺野，你做得很好。”
得到肯定的男人，浑身的暴戾才一点点褪下去，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
他收紧手臂，下巴抵在林清晏发顶，闷闷地问。
“清晏，我这样没名没分的，是不是到哪儿都得这么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