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影视城的片场，下午两点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
沈星灼坐在躺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举着一杯冰美式。
助理小张在旁边弯腰举着电风扇给沈星灼全方位的降温。
沈星灼喝了一杯咖啡，然后猛的直起身子喷在了助理的衣服上，这还不解气，他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拍，咖啡溅了出来。
“这是给人喝的？”
全场安静。
刚来三天的新人助理小张缩了缩脖子，忍着不适与愤恨：“沈老师，我都是按你要求买的。”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冰的。”沈星灼一字一顿，语气像在跟一个智障说话。
“我没加糖也没加奶啊。”小张委屈得想哭。
“那你买的是哪家豆子？”沈星灼把杯子推过去，“你自己尝尝，这是浅烘的吗？这他妈是深烘的，苦味都发涩了，这是给人喝的吗？”
小张尝了一口，小声说：“我觉得……挺好喝的啊……”
“你觉得？”沈星灼冷笑，“你觉得好喝有什么用？就你那只配喝凉白开的舌头，能尝出个屁的不同。”
片场大部人的眼睛都在小张身上盘旋，小张眼圈瞬间红了，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他把工作牌往桌上一拍：“我不干了。”
“不干就不干，谁稀罕。”沈星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小张收拾好东西就走了。
片场所有人都假装没看见，各自低头忙各自的。
这已经是沈星灼气走的第三个助理了，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导演叹了口气，走过来打圆场：“星灼啊，要不今天先休息一会儿，调整调整状态？”
“我状态挺好的。”沈星灼把咖啡推到一边，“就是这无能助理弄的这破咖啡破坏人心情。”
导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没办法，这位爷虽然只是三线演员，但架不住人家家里有矿，沈氏集团，房地产起家，如今资产已经上亿。
沈星灼二十四岁，进娱乐圈纯属玩票，拍戏赚的钱还不够他买一辆限量版跑车，导演对于这样的富家少爷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星灼正拿着小镜子检查自己的妆有没有花，他每天最少要检查二十遍，手机在这时响了，是经纪人许姐。
“沈星灼，”电话那头的声音震耳欲聋，“你是不是又把助理气走了？！”
沈星灼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漫不经心地说：“他自己要走的，关我什么事。”
“你少来，这个月第三个了，你是打算累死我还是气死我？”
“那就再找一个呗，又不是找不到。”
“你说得轻巧！”许姐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沈星灼，我告诉你，我会再给你找一个，明天就到位。你要是再把助理气走，我就亲自去横店伺候你，一天二十四小时盯着你，你信不信？”
沈星灼想象了一下许姐那张冰块脸天天在他面前晃的场景，打了个哆嗦。
“行行行，我知道了。”他不情不愿地挂了电话。
许姐说“亲自来照顾他”从来不是玩笑话。
上次她说到做到，照顾了沈星灼一个星期，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敲门叫他起床，每天晚上十点强制关灯，饮料，零食，甜点，咖啡更是禁止他食用，后妈都没这么狠。
沈星灼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白眼。
新助理？但愿别又是个哭哭啼啼的废物。
而此时，在横店附近的劳务市场，一个年轻男人正站在招聘栏前，盯着那张招聘广告发呆。
“明星助理，月薪两万，包吃住，要求：细心，有责任心，能吃苦，能挨骂，能忍受各种奇葩要求。”
佟臻盯着这个广告看了三遍，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机银行余额：846.32元。
他今年二十七岁，大学没毕业就出来打工了。不是他不想读，是读不起。
父亲在他十岁时出车祸离开，十五岁时母亲带着他和妹妹改嫁，二十三岁时母亲患癌去世，二十五时妹妹因为精神疾病住院，每个月光治疗就要大几千，弟弟今年刚考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全靠他一个人撑着。
佟臻干过很多活儿，去过工地，送过外卖，端过盘子，甚至为了高额赏金还打过黑拳。
打黑拳固然挣钱多，但命踹在裤腰带上，他倒是不怕死，可妹妹和弟弟怎么办？
佟臻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但他辛苦工作赚的钱，远远不够。
明星助理，月薪两万。
佟臻掏出手机，拨了招聘上的电话。
电话中许姐和佟臻通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话，挂了电话后，佟臻长长吐出一口气。
说好听点，是明星助理，实际上不就是高级保姆吗？
为了钱，认了。
第二天一早，佟臻准时出现在横店影视城门口。
他穿了一件带了褶皱的白衬衫，黑色长裤，鞋子是去年在批发市场买的，鞋底边缘已经磨损。
但架不住佟臻底子好，一米八八的个子，肩宽腰窄，五官深邃立体，眉眼之间带着一股清冷疏离的英气。
站在一群群演中间，简直鹤立鸡群。
工作人员带着他往片场走，一路上不少人回头看他。
“这是哪个演员？没见过啊，长得好帅。”
“不会是来客串的吧？这颜值，出道即顶流啊。”
佟臻听着那些话，手指不自觉收紧，握拳，又松开，心里只想着：月薪两万，月薪两万，月薪两万。
到了片场，工作人员把他带到沈星灼面前。
“沈老师，这是你的新助理，佟臻。”
沈星灼正躺在躺椅上敷面膜，闻言掀起一只眼睛的眼皮，随意地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的面膜差点飞走。
卧槽！
这人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沈星灼坐直了身子，面膜都顾不上敷了，扯下来扔到一边，上上下下打量了佟臻好几遍。
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下颌线比他的事业线还清晰。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冷淡，好像不是在伺候人，而是在视察工作。
沈星灼心里警铃大作，此人不能留。
他沈星灼是什么人？虽然演技只是三线，但好在颜值是一线的，如今身边站个助理比自己还帅，这像话吗？
粉丝拍路透图的时候，焦点是助理还是他？
“这是助理？”沈星灼看向带人来的工作人员，询问道：“不是来客串的演员？”
“不是的沈老师，这是许姐亲自给你招的助理。”
沈星灼咬了咬牙。
许姐亲自通过的，他不能直接说不要，不然许姐又该念叨了。
“行吧。”沈星灼不情不愿地说，“人先留下。”
佟臻看了这位傲慢的大明星一眼，没说话。
他也认出了沈星灼，电视上见过，三线男演员，演过几部古装剧的男三号，演技这么多年没有一点儿提升，但却出了名的难搞。
网上搜他名字，出来的全是“耍大牌”“脾气差”“气走助理”之类的词条。
佟臻心想：果然，月薪两万的工作，没点代价是不可能的。
“那个谁，”沈星灼指了指佟臻，“给我买杯咖啡去。”
“我叫佟臻。”佟臻说。
“行，臻臻，去给我买杯咖啡。”
沈星灼故意把“臻臻”两个字喊的很大声，既然长的那么好看，那就暂时当个养眼的花瓶。
佟臻被这声“臻臻”惊了一下，除了父母没人这么亲昵的喊过他。
几秒过后，佟臻从片场其他人的憋笑和沈星灼戏谑的眼神中反应过来，这是沈星灼故意给他难堪。
“沈老师喝什么咖啡？”
“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冰的，豆子要浅烘的埃塞，别买深烘的，苦味太重，水温和萃取时间都要注意，不然味道不对。”
佟臻认真的听完，心里想的是，喝个咖啡这么挑剔，就是个事儿逼。
但他不能这么说，还要面带微笑地说：“沈老师，还有别的要求吗？”
“暂时没了，去吧。”
佟臻转身走了。
三十分钟后，他端着一杯咖啡回来了。
沈星灼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喝了一口，表情舒展开来。
“嗯，还行。”他难得没有挑剔。
佟臻心想：当然还行，我跑了三家店才买到你要求的那个破豆子。
但他没说出口。
“沈老师，”工作人员小跑过来，“下一场戏要开拍了，导演叫你过去。”
“好，我稍后就来。”
沈星灼站起来，衣领歪歪斜斜，他站直等了几秒，这个新助理真是一点儿眼力见都没有。
沈星灼故意“咳”了一声，佟臻回过头，与那傲慢的眼神对视，几秒后佟臻读懂了。
这人不仅是个事逼儿，还是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主儿。
佟臻上前几步，伸出手大大方方的给沈星灼整理好衣领。
沈星灼颇为满意，走了两步回头叮嘱：“臻臻，把我包拿上，咖啡也给我端着。”
佟臻小心翼翼的拎起那个包，端着咖啡跟在他身后。
片场的人都好奇地看着这个新助理，交头接耳。
“沈星灼的新助理？长得也太帅了吧。”
“这回能撑几天？我赌一天。”
“我赌两天，上次那个撑了三天，这次这个估计也差不多。”
佟臻听见了，没反应。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拿到那两万块，别说当助理，就是当牛做马，他也认了。
一上午的戏拍下来，佟臻算是领教了沈星灼的“难搞”。
化妆师给沈星灼补妆，他说粉底颜色不对；灯光师调光，他说光线打的不对，他左边侧脸比右边侧脸好看；对戏的演员台词说错了一个字，他当场翻白眼：“台词都记不住，趁早退圈好了。”
整个片场气压低得像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佟臻默默站在旁边，递水、递纸巾、递剧本，一句话不多说。
中午休息的时候，沈星灼在保姆车上吃盒饭，吃了一口就把筷子扔了。
“这什么玩意儿？是人吃的吗？”
佟臻看了看那份盒饭—，两荤两素，卖相还可以，至少比他平时吃的好太多了。
“臻臻，去西街那家私房菜馆给我打包一份。”
“多远？”
“开车二十分钟。”
佟臻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沈星灼。
“沈老师，下午一点半开拍，现在十二点四十，来回四十分钟，赶不上。”
沈星灼瞪着眼睛：“你的意思是，不买？”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选择吃盒饭，或者饿着肚子拍戏。”
沈星灼憋了一肚子的狠话，愣是堵在了喉咙。
这还是第一次有助理敢这么跟他叫板。
沈星灼盯着佟臻看了五秒钟，佟臻也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行。”沈星灼忽然笑了，但那笑容里藏着无数飞镖，准备找时机扎在这个猖狂的助理身上：“姓臻的，你有种。”
“谢谢夸奖，我姓佟。”佟臻面无表情的纠正道。
沈星灼咬着后槽牙把盒饭盖子大力合上，往旁边一推，干脆不吃了，开始闭目养神。
佟臻看了一眼那盒几乎没动的盒饭，心里叹了口气。
这人家里那么有钱，怎么就不知道珍惜粮食呢？
他拿起盒饭，拆开一双一次性筷子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该说不说，这盒饭比他平时吃的好了不止一倍。
沈星灼被佟臻吃饭的声音吵的心烦，他眼睛死死瞪着佟臻。
许姐这是给他招了个什么玩意，能明目张胆的怼他，吃个盒饭像逃荒似的，身上穿的衣服和鞋子加起来还没有他一双拖鞋贵，可那双眼睛里半分自卑都没有，反而透着坚韧。
等到晚上戏拍完，已经八点半了，沈星灼中午没吃饭，下午也没来的及吃，这会儿胃受不了，一阵儿一阵儿疼。
佟臻跟着沈星灼回到酒店，把自己的行李放在侧卧，从包里拿出一瓶蜂蜜，冲了一杯蜂蜜水递到沈星灼手里。
许姐在电话里说沈星灼拍戏吃饭不定时，又挑剔，时不时犯胃病，让佟臻留意点，备点胃药。
佟臻想起自己小时候胃疼的时候，妈妈就给他冲一杯蜂蜜水。
正宗的蜂蜜他买不起，买一瓶打折的蜂蜜就当讨好这个傲慢又难伺候的大少爷了。
沈星灼口干舌燥，端着那杯温热的蜂蜜水喝了几大口，喝完才觉得味道怪怪的，还有点苦。
沈星灼没在意，正要叫佟臻给他订外卖，就见佟臻卷起袖子去了厨房。
不多时，佟臻端着一碗蔬菜粥放到沈星灼面前：“喝点粥，对胃好。”
沈星灼看着那一碗没什么食欲的粥：“这是人吃的？”
佟臻也不恼，拿着勺子搅和搅和，待温度适宜，他又把粥推到沈星灼面前。
沈星灼的肚子已经饿得没力气赌气，于是很给面子的喝了半碗。
为了不浪费，佟臻把锅里剩下的粥全喝进了自己肚子。
沈星灼坐在沙发上懒懒的开口：“你知道上一个助理干了几天吗？”
“三天。”
“那你知道上上个干了几天吗？”
“两天。”
沈星灼靠在沙发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你觉得你能干几天？”
佟臻想了想，认真地说：“至少一年吧。”
沈星灼愣了一下：“什么？”
“我妹住院，弟弟上学都需要钱。”佟臻认真的说，“至少要干满一年，等我存够了钱。”
沈星灼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换过很多助理，有哭哭啼啼的，有阿谀奉承的，有表面顺从背后骂他的。
但像佟臻这样，把“我就是为了钱”写在脸上，说的坦坦荡荡的，还是第一个。
“行，臻臻，好好干。”
沈星灼嘴上说的漂亮，心里想的却是：这个佟臻不能留，只要有他在，他沈星灼的颜值优势直接被拉低了百分之三十，不行，得想个办法把人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