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过半,陈国良对沈星灼的满意程度与日俱增。
不是客套的那种满意,是拍完一条会舒展着眉看回放,看完了还不忘扭头跟编剧说“这条不用剪,直接过”的那种满意。
“沈星灼身上有一股灵气,灵气是老天爷赏饭吃,有就有,没有就是没有。”陈国良在监视器后面跟副导演说,没有避着人,声音不大但几位工作人员都听到了。
副导演连连点头,旁边的场务听了,转头就跟化妆组说了,化妆组的大姐转头又跟服装组说了。
这种话在剧组里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片场。
男一号陆卫东当然也听说了。
他坐在自己的保姆车里,手里端着保温杯,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但杯盖拧了好几次都没拧开,最后还是助理帮的忙。
沈星灼刚进组的时候,他以为沈星灼只是一个家里有钱,靠关系进组的花瓶,拍几天就会现出原形。
结果呢?
导演当众夸他,说他“有灵气”;编剧为他改了好几出戏,把配角的台词写得比主角还出彩;连女一号都藏不住欣赏,直白的说:“跟沈星灼对戏很过瘾”。
陆卫东咽不下这口气,他拍了十年的戏,配角熬到主角,吃了多少苦、赔了多少笑脸才有今天。
一个出道没几年的大少爷,凭着一张脸和一点所谓的灵气,就要把他踩下去?
凭什么?
但他不敢动沈星灼,沈家什么背景,圈子里谁不知道?
沈氏集团的少爷,动他就是动沈家,他一个演员,得罪不起那种人家。
但沈星灼身边那个穷酸助理,就不一样了。
没钱没势没背景,能在沈星灼身边忍气吞声,一看就是个软柿子。
这种人,欺负了就欺负了。
就算沈星灼知道了,还能替一个助理出头不成?
陆卫东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对自己的助理刘远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最近,别让沈星灼身边那个助理好过。”
刘远跟了他六年,什么话该听什么话不该听,心里门清,点了头就出去了。
佟臻一开始并没有当回事,他在片场丢了一个充电宝,以为是落在哪个人多眼杂的地方被人顺手拿走了,没多想,又买了一个。
第二天新充电宝也不见了,这次他记得很清楚,就放在休息区的椅子上,他去接了个水的工夫,回来就没了。
他蹲下来往椅子底下看了看,没有,又把包里翻了一遍,也没有。
佟臻站起来,没说什么,打算晚上收工再找找。
随后的几天,佟臻开始遇到各种“意外”。
他的盒饭被人动过,里面的肉菜上混合着碎石粒。
他去领水的时候被告知“发完了”,但转头看到陆卫东的助理刘远从箱子里拿了好几瓶。
他放在休息区的背包被人丢到了地上,上面还有一个清晰的脚印。
佟臻没有跟沈星灼提过一个字,他想自己揪出这个针对他的人。
沈星灼这天下午的戏拍完,坐在椅子上等佟臻拿水过来。
以往他一抬眼就能看到佟臻站在旁边,手里端着水杯,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棵种在那儿的树。
今天他看了好几眼都没看到人,皱了皱眉,自己站起来去拿水。
“佟臻呢?”他问旁边的工作人员。
“没看见。”
沈星灼“哦”了一声,没在意。
等了十分钟,人没回来。
三十分钟,还没回来。
一个小时过去,沈星灼把剧本往桌上一摔,脸色沉了下来。
这家伙究竟去哪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回来看我不好好收拾他。
沈星灼嘴里骂骂咧咧的,再抬头时,佟臻出现在他视野里,责骂的话还没出口,他就看到了受伤的佟臻。
佟臻的右手不知被什么划了一道口子,血从虎口一直淌到手腕,整个手背都是血。
沈星灼快步走到佟臻面前,“怎么受伤了?”
佟臻觉得肯定耽误了事:“对不起,我被锁在厕所了。”
沈星灼想说“你他妈怎么不叫人”、想说“你是不是傻”、想说“我找了你快一个小时你知不知道”。
他又急又气,脸色都白了,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全堵在了喉咙里,一句都没说出来。
佟臻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用没受伤的左手递给他:“沈老师,吃颗糖吧。”
沈星灼低头看着那颗糖,又看着佟臻还在流血的手,不知道该先接糖还是先骂人
沈星灼咬着嘴唇把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伸手接过那颗糖塞进嘴里,奶味在舌尖上化开,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谁干的?”沈星灼的声音忽然变了,没有了平时那种软绵绵的少爷腔,低沉得不像他。
佟臻没说话。
“我问你谁干的。”沈星灼焦急的询问,“最近得罪什么人了吗?”
“我没看到人。”佟臻说。
“真的没看到,厕所没窗户,我听到外面有人上了锁就走了。”
沈星灼盯着他看了几秒,掏出手机打给赵医生:“赵老师,麻烦你来一下,佟臻手受伤了,对,流血了。”
沈星灼上前查看他手上的伤口,声音低下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不是傻?被人锁在里面不会喊人?”
“没带手机。”佟臻说。
“喊不会吗?”
“喊了,厕所偏,没人听到。”
沈星灼噎住了,后边的厕所离主片场有一段距离,平时没什么人过来,喊破嗓子也没人听见。
佟臻一个人被关在这个厕所里不知道多久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只能徒手掰锁。
赵医生拎着药箱小跑过来,看到佟臻的手倒吸了一口凉气,清洗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说伤口有点深,但幸好没伤到肌腱,拿纱布裹了好几层。
沈星灼全程站在旁边,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攥着那颗大白兔奶糖的糖纸,在掌心捏成一团,汗湿了又攥紧,攥紧了又汗湿。
沈星灼让佟臻回去休息,佟臻走后,沈星灼去了片场的保安室。
拍摄区的监控分布在几个主要路口,厕所外面正好有一个,他让保安调出今天下午的录像,屏幕上是灰蒙蒙的画面,能看到厕所门口的一小片区域。
快进,快进,一个身影出现在画面里,黑色外套,深色裤子,身形瘦长,走路的样子有点驼背,低着头,像是刻意躲着什么。
他走到厕所门口,左右看了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别在了门锁上,然后转身快步离开,全程不到十秒。
沈星灼盯着那个背影,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放大。”
保安把画面放大,像素不高,但那张脸他认得。
刘远,陆卫东的助理,他见过这个人好几次,每次都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见到谁都会弯腰点头。
沈星灼盯着屏幕上的背影,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桌沿,眼底一片冰霜。
“把这段录像存下来,拷贝一份给我。”沈星灼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对保安说,“今天我来过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保安被他那个眼神看得哆嗦了一下,连连点头。
沈星灼走出保安室的时候,腮帮子咬得死紧。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导演在找他,下一场戏要开拍了。
他没有接,在门口站了十秒钟,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掏出手机回了一条语音:“陈导,我两分钟到。”
他说到做到,回到片场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拍戏的时候一条过了,陈国良满意地点头。
晚上收工后,佟臻发现沈星灼迟迟没有回来。
佟臻给他打电话,没接,发了条消息,没回。
快十一点的时候,沈星灼从外面回来了,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外套,帽子没摘,低着头走得很快,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但鞋子边缘溅了几滴泥点。
“沈老师,你去哪儿了?”
沈星灼没回答,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你手还疼不疼?”
“不疼了。”
“早点休息,手别碰到水。”
第二天,片场炸了。
陆卫东的助理刘远没有来上班,陆卫东亲自打电话问了,那边支支吾吾了半天,说是昨晚回去的时候在路上被人打了,鼻青脸肿,门牙松了一颗,现在在医院躺着。
不知道是谁打的,不知道几个人,不知道用什么打的,那人全程没说话没露脸,打完就走了,像一阵风。
“报警了吗?”陆卫东问。
电话那头刘远含混不清地说,没看清脸,报了也没用。
陆卫东的脸白了一瞬,下意识地看向正在化妆的沈星灼。
沈星灼对着镜子让化妆师补妆,表情懒洋洋的,看不出任何异样,嘴里含着一颗棒棒糖,草莓味的,塑料棒从嘴角伸出来一截。
上午的戏拍完,沈星灼没有像往常一样回保姆车休息,而是站在片场中央,手里拿着一个喇叭。
“我说两句。”
全片场安静下来,所有人停下手中的事看着他。
“我的助理被人锁在厕所里,手划了一道口子,这件事,谁干的谁心里清楚。”
他的视线从片场这头扫到那头,经过每个人的脸,经过陆卫东的脸时停顿了一下,不到半秒,短到只有陆卫东自己感觉到了。
“我没有证据,也不会指名道姓,但我把话说在前头,”沈星灼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如果谁再为难我的助理,别怪我没有提醒诸位,我的人我会护到底。”
片场安静得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陆卫东把保温杯放在桌上,盖子拧开又拧上,没有看沈星灼,但他的助理刘远今天为什么没来上班,他比谁都清楚。
佟臻站在人群后面,脑袋快埋到胸口去了。
他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眼眶也有点热,但不是感动。
好吧,可能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
丢人,太丢人了。
他一个大男人,老板当着全片场的人放这种狠话,好像他是什么需要被保护的小姑娘。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钻进去就不出来了。
等沈星灼再次看向佟臻时,那家伙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感动了吧,那家伙肯定跑哪个地方抹眼泪去了。
沈星灼的心像漂在一汪春水里,晕出一圈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