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臻的手伤了以后,沈星灼像变了一个人。
不是那种脱胎换骨的变,是那种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变。
他挑剔的毛病少了,片场的盒饭以前要挑三拣四说“这是给人吃的吗”,现在看了一眼,坐下来就吃,虽然吃得不多,但至少不骂了。
嘴上对佟臻也口下留情了,以前动不动就是“你是猪脑子吗?”变成了“真笨”,虽然语气还是没好到哪去,但杀伤力至少降了两三个等级。
不过沈星灼多了另一个毛病,只要抬眼看不到佟臻,心里就着急。
片场的角落,厕所的方向,保姆车,道具组,他的视线总会下意识地扫过去,像雷达一样搜索那个人的位置。
看到佟臻,就安心了,低下头继续看剧本。
看不到人,眉头就皱起来,剧本也看不进去了,开始东张西望。
“佟臻呢?”他第三次问旁边的工作人员,语气已经不太好了。
“刚才好像去拿水了。”
“去了多久了?”
“一两分钟吧。”
沈星灼站起来,把剧本往椅子上一扔,大步流星地往饮水机的方向走,走了没几步就撞上佟臻端着两杯水往回走。
他的视线先落在佟臻的脸上,表情正常,没有不舒服的迹象,然后往下移,落在那只包着纱布的手上。
纱布白净,没有渗血。
“沈老师?”佟臻被他堵在半路上,有点莫名其妙。
沈星灼没说话,从他手里把水杯端走了,转身往回走。
佟臻愣在原地,空着手跟上去,伸手想把水杯拿过来,沈星灼把水杯往旁边一让,没让他碰。
“你的手别拿东西。”沈星灼头也不回。
“我这只手是好的。”佟臻说。
“那也不能拿。”
佟臻心想,沈大少爷这是有病吧。
自从沈星灼在片场放了那段狠话之后,所有人都对佟臻客气了不少。
以前见面点头就算打招呼的,现在会主动问一句“佟助理吃过没”?
以前拿盒饭要自己排队去领的,现在偶尔有人专门给他送过来。
以前借个道具要跟人说半天好话,现在人家主动问他“佟助理还需要什么”。
佟臻不太习惯这种待遇。
他不是那种会享受别人客气的人,别人对他客气,他总觉得欠了人情,浑身不自在。
他知道这些人对他的态度转变不是因为他是佟臻,而是因为他是“沈星灼的助理”。
所以他只是礼貌地应付几句,不多说,不讨好,不套近乎。
“谢谢”“不用”“挺好的”,翻来覆去就这几个词,配上一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活像个人形复读机。
这天沈星灼化妆化到一半去上了个厕所,再返回时,在门口听到了八卦。
“你们有没有觉得,沈老师身边那个助理好帅啊?”小周把刷子往笔筒里一插,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什么宝藏。
“我早就发现了,是我喜欢的类型。”小陈正在卷电源线,眼睛放着光。
“长得也是我的菜,浓眉大眼,鼻子高挺,关键是那个气质,不笑的时候冷冷的,但又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是那种……怎么说呢,你看他的眼睛就知道这个人很真诚,不装逼。”
“行了行了,花痴。”小陈笑着摇头,“帅是挺帅的,就是太冷了,上次我跟他借个东西,他说‘嗯’,就一个字,‘嗯’,连个笑脸都懒得给我。”
小周非但没被劝退,反而更来劲了:“你不懂,我就喜欢他那种冷酷的劲儿,而且他的身材超棒,肩宽腰窄腿长,腹肌匀称,摸起来肯定手感不错”
“你还偷窥人家呢?”
“没有,那天他站在太阳下把衣摆撩起来擦汗,那腰,没多少肉但是特别有力量感,不敢想象成为他女朋友得有多幸福。”
小陈被她描述的画面勾得愣了神,咽了口口水:“我真的服了你了,能不能正经点?”
“我哪里不正经了?我这是欣赏,欣赏美好的事物是人类的本能!”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小林终于插了一句嘴:“你们这么花痴,说不定人家早有女朋友了。”
小周把嘴一撇:“有女朋友也不怕,撬过来就是我的了。”
“你可真不害臊。”
“我这叫勇于追求真爱。”
三个化妆师正八卦得热火朝天,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沈星灼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半张没画完的妆,一只眼睛的眼影画完了,另一只还没画,看起来像独眼龙版的复仇使者。
沈星灼眼神冷的吓人,脸色阴沉。
小周的腮红刷停在半空中,笑容凝固在脸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沈、沈老师……”
沈星灼没说话,走进化妆间,在椅子上坐下,把那只没画完的眼睛朝向化妆师:“化吧。”
整个化妆间立刻安静极了,小周拿起眼影刷,手在发抖,刷子差点戳进沈星灼的眼睛里。
沈星灼闭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微微鼓着,像是在咬后槽牙。
当天收工后回到酒店,沈星灼就把佟臻叫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表情比平时更严肃。
佟臻站在他对面,手上还缠着纱布,等着被训话。
沈星灼清了清嗓子。
“臻臻,我给你立几条规矩。”
佟臻愣了一下,难不成他做错什么了?
回忆了一下今天的工作流程,早餐买了,咖啡买了,剧本拿了,水杯端了,台词对了,戏拍了。
没有遗漏,没有失误,没有惹这位大少爷不高兴。
但这个人要立规矩,那一定有他的理由,反正不管合不合理,先听着再说。
“第一,”沈星灼竖起一根手指,“在片场,任何时候,不许露腹肌。”
佟臻眨了眨眼:“什么?”
“不许露腹肌。”沈星灼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衣摆不许撩起来,扣子不许解,T恤不许穿太紧的,总之,肚脐眼以上不许露。”
佟臻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宽松的黑色长袖,别说露腹肌了,连脖子的皮肤都没露多少。
他不知道沈星灼为什么突然提出这个要求,但这件事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事,因为他本来就从不主动露腹肌。
“行。”佟臻说。
沈星灼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合同期内,不许谈恋爱。”
佟臻这次真的愣住了。
“不许什么?”
“不许谈恋爱。”沈星灼的声音又硬了几分,“你跟我的合同签了一年,这一年内你的工作时间是二十四小时待命,随时可能出工出差异地拍摄,你没有时间谈恋爱,谈恋爱会影响工作。”
佟臻张了张嘴,他想说“我本来就没有时间谈恋爱”,想说“我根本没闲心谈恋爱”,想说“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沈星灼说得有道理,他确实没有时间谈恋爱。
“行。”佟臻说。
沈星灼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不许添加片场任何工作人员的联系方式。”
佟臻想了想,他在片场除了工作必要的沟通,几乎没有主动加过任何人的微信。
他的微信好友列表里,除了家人就是沈星灼和许姐。
“行。”佟臻说。
沈星灼等了片刻,大概是等佟臻问一句“为什么”。
佟臻没问,一脸平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听领导宣读工作纪律。
“你怎么不问为什么?”沈星灼忍不住了。
“你定规矩总有你的道理,”佟臻说,“我只是个助理,照做就行。”
沈星灼看着他,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憋闷。
这人怎么回事?他准备了长篇大论的解释。
为什么不能露腹肌因为影响形象,为什么不能谈恋爱因为影响工作,为什么不能加联系方式因为怕被套话剧组内部信息可能泄露隐私。
他准备了这么多,结果人家一个字都没问,照单全收,连个“为什么”都懒得问。
“行,你记住就行。”沈星灼挥了挥手,让他回房间。
第二天,化妆师小周鼓起勇气去找佟臻要联系方式。
她做了一整晚的心理建设,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开场白:“佟助理,方便加个微信吗?以后化妆方面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语气要自然,表情要从容,眼神要大方。
结果真站到佟臻面前的时候,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之前背好的台词全忘了,嘴比脑子快。
“佟助理,能加个微信吗?”
佟臻正在整理沈星灼的外套,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好奇,没有兴趣,没有那种“有人要加我微信我好开心”的波动。
小周被他那个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硬着头皮等回复。
“不好意思,”佟臻把外套叠好放进袋子里,语气礼貌但不带任何温度,“公司规定,不能加。”
小周愣在原地:“什么公司?”
“经纪公司,规定助理不能添加剧组工作人员的联系方式,会影响工作。”
小周张了张嘴想说“加个微信怎么就影响工作了”,但看着佟臻那张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她笑了一下说“没关系,理解”,转身走了。
走出一段距离才敢露出难过的表情,回到化妆间就扑在小陈身上哀嚎。
“我被拒绝了,他说公司规定不能加联系方式!”
小陈幸灾乐祸地笑:“活该,谁让你花痴。”
小周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不过他说‘公司规定’的时候,那个表情,好帅。”
小陈无语地看着她,半天憋出一句:“你没救了。”
佟臻确实没骗她。
沈星灼确实立了“不许添加联系方式”的规矩,他只是在执行老板的规定而已。
至于这个规定合不合理,那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事。
他只想挣钱,没时间、没精力谈恋爱,也没兴趣跟任何人发展工作以外的关系。
他的生活已经被塞得太满了,妹妹、弟弟,老板,多一个人都装不下。
更何况,谈恋爱要花钱,他现在每一分钱都有去处,没有多余的预算留给“恋爱”。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几天。
这天晚上,胡鹏打来电话的时候,沈星灼正靠在床头看剧本,台词没看进去几行,心里想着今天佟臻吃饭的时候似乎胃口不好。
手机响了,看到是胡鹏的名字,接起来正要骂他“大半夜打电话有病”,那头胡鹏的声音先灌了进来,含混、黏腻,像含着一口化不开的糖浆。
“佟臻……星灼你那个助理……上次见的那个……叫什么来着……佟臻……老子想睡他。”
沈星灼手里的剧本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胡鹏的声音还在继续,他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星灼,你帮帮我,我要你助理,让他来陪我。”
胡鹏每多说一个字沈星灼的脸就黑一分,剧本的纸张被他攥的皱皱巴巴。
“胡鹏,你他妈喝了多少?”
胡鹏没理他,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黏得像刚从蜜罐子里捞出来:“你把他微信推给我……我看上他了……真的是我喜欢的类型……”
沈星灼把剧本摔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闭上你的臭嘴,你说的是人话吗?”
“我说真的……星灼你帮帮我……就推个微信……我和他聊一聊”
“聊你妈,你信不信我现在飞过去揍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大概是被沈星灼的语气吓到了。
然后胡鹏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清醒了一点,但说出的话比醉酒时更让人窝火:“你是不是舍不得?你该不会是对你那个助理有意思吧?”
沈星灼握着手机的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几个字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对你助理有意思”这几个字像一根刺,从他耳朵里钻进去,扎在某个他说不上来的地方,说疼不疼,说痒不痒,就是让人浑身不舒服。
“星灼,你不帮我,老子迟早也要睡了他。”
“滚,绝交!以后再也不要联系了!”
沈星灼愤怒的挂了电话,胸膛剧烈起伏着,胸口闷着一股气。
化妆师惦记佟臻也就算了,那是外人,他管不着。
可胡鹏是他一起长大的发小,是他最好的兄弟,喝醉了酒打电话来居然说他要睡了佟臻。
沈星灼越想越气,拿起手机给胡鹏发了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佟臻的微信我不会推给你,你也别想约他出来。他是我的人,合同期内归我管,绝交,以后都别找我了。”
发完他把胡鹏的微信拖到了黑名单,眼不见心不烦。
这一夜沈星灼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胡鹏那句“你该不会是对你那个助理有意思吧”。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他能有什么意思?
佟臻是个直男,是他的助理,合同期内归他管,仅此而已。
他只是……只是看不惯别人惦记他的助理,化妆师不行,胡鹏不行,谁都不行。
对,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