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舟离开的那天,湘西下着小雨,沱江的水面上被打出密密麻麻的涟漪,一圈套着一圈,像无数解不开的线团。
青石板路湿了,很滑,踩上去要格外小心。
他的助理在往车上搬行李,江予舟站在民宿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领子立起来,下巴缩在领口里。
他的状态出奇的好,没有因为道歉事件受到影响,没有因为沈星灼的粉丝围攻他而焦虑,更没有因为退出节目而感到任何不悦。
只因为,方牧那老家伙又许诺了他别的东西。
沈星灼从楼梯上下来,江予舟挑了挑眉,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足够让沈星灼看到。
他是特意在这等沈星灼的。
“沈老师。”江予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能单独聊几句吗?”
佟臻站在沈星灼身后,手抬起来想拉他,手指刚碰到沈星灼的衣袖,沈星灼就转过身安抚他:“臻臻,没事的。”
沈星灼和江予舟站在民宿门口的屋檐下,雨丝从屋檐垂下来,像一道透明的帘子,隔开了两人和外面的世界。
江予舟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摸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次才打着。
火苗在雨天的光线里显得很微弱,像随时会灭。
“沈老师,你有一个好助理。”江予舟的声音在雨声里有些羡慕,“那个助理为了你,居然可以做到那种地步。”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雨雾中散开。
沈星灼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想起早上看到佟臻时的样子,疲惫的、悲凉的、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的一样。
他想起佟臻胳膊上缠着的纱布,想起他一夜没有回来。
那些问题又涌了上来,答案的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他心上,不流血,却密密麻麻让人痛的发抖。
沈星灼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一个靠爬床上位的,究竟得意什么?”
江予舟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地上,很快被雨水浸湿了。
“没什么,你知道方牧看上你助理很久了吧?方牧那老狐狸,看上的人,不弄到手是不会罢休的。”
江予舟又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看着雨雾中的沱江:“你那个助理,为了你,居然去赴方牧的约,让我很是羡慕。”
沈星灼的呼吸重了,他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江予舟偏过头看着他,嘴角挂着那个让人不舒服的笑,“方牧为什么突然让我发声明?为什么突然让我退出?为什么突然放过你?沈老师猜一猜,是什么让那老狐狸改变了主意?”
他的语气很轻很随意,像在聊八卦,又像在激怒沈星灼,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刀子一样扎在沈星灼的心尖上。
沈星灼的拳头挥了出去,砸在江予舟的脸上,江予舟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烟从嘴里飞出去,落在湿漉漉的地上,“滋”的一声灭了。
江予舟捂着脸,但没有还手,他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沈星灼,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
他没有恼,没有怒,甚至没有皱眉。
他看着沈星灼,嘴角那个讨人厌的笑容又浮了上来:“沈星灼,咱俩半斤八两,我爬金主的床,你助理为了你爬老狐狸的床,你又能比我清高到哪里。”
他顿了顿,继续说:“对了,方牧那个人在床上有些特殊癖好,没几个人受的住,佟助理床上功夫还真是厉害呢。”
江予舟说完就转身走了,风衣的下摆带起一阵风,雨丝斜斜地飘进来。
他走到车边,助理拉开车门,他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了,发动机的声音在雨里闷闷的,车子缓缓驶出客栈的院子,拐了个弯,消失在雨雾中。
江予舟就是不让沈星灼好过,就是故意说那些刺激沈星灼的话儿,故意让沈星灼不痛快。
他成功了,成功的刺激到了沈星灼。
沈星灼站在原地,像被人施了法术钉住了。
从脚底开始,一直往上,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穿过去,把他钉在这块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他动不了。
那个一直以来他不敢问的问题。
那个佟臻不愿意说的答案。
被江予舟这么三言两语轻易地拆穿了,像撕开一道结了痂的伤口,痂被揭掉了,血又流了出来。
沈星灼的腿开始发软,他扶着门框,慢慢地滑了下去,蹲在地上,他把脸埋进膝盖里,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滴在他后背上。
他的胸口压了一块儿大石头,闷的他张大嘴巴呼吸,想要把那些痛呼出来,想要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
江予舟的话就像复读机一样,不断在他耳边循环播放,那些画面在脑海里闪回。
沈星灼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不是正常的急促,是那种,肺里的空气不够用了,拼命地吸,但吸进去的空气好像都漏掉了,没有进入血液,没有进入身体。
他的手脚开始发麻,从指尖开始,一直蔓延到手腕,麻得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下面爬。
他的嘴唇也在麻,舌头也在麻,说话都说不利索了,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天旋地转。
他想叫佟臻,嘴巴张开了,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声带振动了,但声音出不来。
他的手指弯曲着,连门框都扶不住,手指在湿滑的木头上滑了一下,他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模糊中,他看到了那个发给他安全感和踏实感的人影。
“沈老师?”佟臻冲过来抱着沈星灼。
沈星灼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眼神涣散,他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抽,胸口的起伏快得不正常,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在高速空转,随时可能烧掉。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佟臻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慌乱,他把沈星灼打横抱起来,冲进民宿。
工作人员围过来,有人拿了毛巾,有人叫了跟组的医生,有人问“怎么回事”。
佟臻谁也没理,把沈星灼放在沙发上,蹲在他面前,焦急的揉搓他的手。
医生很快过来,经过检查,判断是呼吸性碱中毒,医生拿出一个口罩给沈星灼戴上,让佟臻继续揉搓沈星灼的手指。
几分钟后,沈星灼慢慢恢复,佟臻却吓的不轻,把人一把搂在怀里,声音里带着颤音:“你吓死我了!”
医生:“……”
工作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