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惊鸿叹口气,“没事了,这两天好好养伤,等他醒了,还得靠你照顾呢。”
听到后面的话,傅蘅凑到桌旁拿起了勺子。
一碗粥喝了大半,最后实在塞不下去了,再吃就得全吐出来。
傅惊鸿没勉强他,扔垃圾回来给他找了个轮椅。
“我腿又没断,还没弱到这个地步。”傅蘅一脸的不情愿。
“腿没断也坐着,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躺床上休息,让你下地就得遵医嘱。”傅惊鸿态度强硬,一副不容拒绝的语气。
傅蘅知道他担心自己,不再多说什么,乖乖坐到轮椅上,“今晚要值班吗?”
“本来不用,现在要照顾你,我还是待在这儿吧。”傅惊鸿推着他出了病房。
“不用,我没什么大事儿,回去休息吧,都这么晚了,”傅蘅说着,忽然想到个重要的事儿,扭头问,“对了,爸,能申请到单人病房吗?”
“已经安排好了,还用你说?”傅惊鸿哼笑道。
傅蘅笑嘻嘻地说:“就知道傅主任最爱我了。”
“不,我现在比较爱兰时,”提到这个,傅惊鸿压低声音问,“你们在一起了吗?”
“嗯,在一起了,楚兰时现在是你儿媳妇了。”傅蘅一脸的得意,眸子亮晶晶的,要不是额角贴着纱布,完全看不出伤患的模样。
傅惊鸿笑得眼角皱纹都多了两道,“可以啊,臭小子,这么短的时间就成功了。”
说完还不忘提醒道:“等会儿见到他爸妈可不能胡说,一切等他身体恢复了再做打算。”
“那当然,我有分寸,放心吧。”傅蘅说。
“本来还担心你状态不好,现在我可以放心地回去休息了,有了爱情的滋润,你的身体肯定会迅速恢复的。”傅惊鸿乐呵呵地说。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进去看他?我们互相滋润。”傅蘅问。
“今天太晚了,明天他就从ICU出来了,到时候再看个够。”傅惊鸿回。
傅蘅没有再勉强。
来到ICU走廊,欧阳慧正站在玻璃窗前一脸温柔地看着里面的楚兰时。
“阿姨,您吃宵夜了吗?”傅蘅问。
“吃了,”欧阳慧转头看向傅惊鸿,“这得多谢傅主任,考虑周到。”
傅惊鸿笑着说:“举手之劳,再没胃口也得吃饭,等明天兰时醒了,肯定不想看到你们憔悴的样子。”
“叔叔呢?”傅蘅问。
“去扔垃圾了,”欧阳慧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伤,关切道,“你感觉怎么样?兰时还没醒,你好好休息,不用急着过来。”
“感觉很好,这些小伤没多严重,就我爸小题大做,非得让我坐轮椅。”傅蘅难得露出一个略显乖巧的笑。
深知自家儿子德性的傅惊鸿默默在心底吐槽,小兔崽子在丈母娘面前还挺会装。
“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毕竟伤在头部,问题可大可小。”欧阳慧叮嘱道。
“嗯,我会注意的。”傅蘅乖乖应道。
这时,楚天走过来,看到傅蘅坐着轮椅,面上一惊,皱眉道:“这么严重?怎么不好好躺着?等明天再过来也不迟。”
“叔叔,我没事,不过来看看,我放心不下他。”傅蘅笑着说。
傅惊鸿补充道:“他身体素质好,明天就能活蹦乱跳了,从小就耐摔耐打,特别皮实,今晚让他在这里守着就行了,现在太晚了,你们不用在这儿熬着,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兰时清醒之后,还要靠你们给他准备营养餐呢。”
作为一名优秀的刑辩律师,欧阳慧盯着傅蘅思忖片刻,瞬间明白过来,于是没有再推脱,“也行,那就麻烦小蘅了,有情况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也需要休息,熬夜不利于伤口恢复。”楚天还是不太放心。
欧阳慧拍了拍他的胳膊,让他放心,然后从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傅蘅,“兰时就拜托小蘅了。”
傅蘅唇角快咧到后脑勺了,开心地接过名片,“放心吧,阿姨,我照顾他是应该的,您和叔叔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那我也回去了,你动作幅度不要太大,好好在轮椅上待着。”傅惊鸿交代道。
傅蘅想点头回应,刚有动作就疼,只得开口回了个“好的”。
他觉得此时自己的脑袋已经变成了一碗打散的豆腐脑,稍微一动作,豆腐脑就开始在里面晃荡,撞得脑壳疼。
走廊重新恢复安静,他终于可以好好地看看楚兰时了。
病房内几个叫不上名字的仪器有规律地响着,楚兰时的脸和唇变成了同样的颜色,毫无血色的苍白,闭着眼睛安静地躺在那儿,像一个没有装电池的瓷娃娃,漂亮精致,没有生气。
傅蘅视力很好,隔着这么远,也能看清他颧骨上的擦伤,再往上一点就会伤到眼睛。
这几个小时过得特别混乱,现在平静下来,装着豆腐脑的大脑慢慢想起了楚兰时在车里说的话。
这段时间,他们虽然聊了很多,但一直没谈到爱。
刚才在车上,傅蘅清楚地听到楚兰时说了很多个爱,紧要关头,每个字都在诉说深入骨髓的迷恋与执着。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
楚兰时没有说那些煎熬与痛苦,只是用尽全力表达自己的爱,即使受那么重的伤,语气和眼神也是温柔的。
傅蘅一直觉得自己运气不怎么样,现在看来,最大的幸运星其实早就出现了,只不过他没抓住。
之前花五块钱求姻缘时,楚兰时信誓旦旦地告诉他很快就知道命定之人是谁了。
原来这人早已经拿到了标准答案。
“骗子,”傅蘅抬手在玻璃上点了两下,“等你醒了,再好好算账。”
楚兰时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切都没有变,傅蘅没有回来。
自己的生活依旧一成不变,除了工作还是工作。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每天看看傅蘅的朋友圈,刷刷过去的聊天记录。
日复一日。
告白、男朋友、生日蛋糕、亲吻等等都是假的,是他臆想出来的。
他就像一个濒死之人,回光返照,极力地去幻想傅蘅爱着自己的场景,
直到白发苍苍。
一生结束,傅蘅都不知道有个人爱他比生命更重。
楚兰时只觉得如坠深渊,周围是冰冷的海水,没有一丝光亮,很黑很闷,喘不上气。
忽然,他听到海水上方有人叫他的名字,声音很熟悉。
“楚兰时。”
是傅蘅。
傅蘅在叫他。
楚兰时睁开双眼努力地向上游,企图冲破黑暗,游到傅蘅身边。
“楚兰时。”
声音越来越近。
下一秒,楚兰时视线聚焦,终于看清了傅蘅放大版的脸。
“楚兰时,宝贝儿,看得见我吗?”傅蘅一脸焦急,眉心拧成两座小山,眼神却很明亮。
“嗯,”楚兰时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太近,丑。”
傅蘅激动地在他唇上啃了一口,“不丑,你怎么样都很帅,最帅。”
“我说你。”楚兰时眨了眨眼睛,配上沙哑的声音,看上去无辜极了。
“那没办法,我有名分了,这辈子都是你的,别想退货。”傅蘅没忍住又在他嘴角亲了亲。
楚兰时瞥向门口的方向。
“放心吧,没人,我想做什么都行。”傅蘅用额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脑门。
楚兰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少倾,抬手摸了摸他额角的纱布。
傅蘅立马会意,双手将他的手拢在掌心,并在手背印上一个轻吻,“没事,我一点事儿没有,这个就是擦伤,用不了几天就好了。”
楚兰时笑了一下,表情放松下来。
傅蘅把他的手放被子上,站起身,“叔叔阿姨回去给你做晚饭了,你醒得非常准时,我去叫傅主任过来,你乖乖在这儿等我。”
“有点渴,想喝水。”楚兰时说。
“等会儿检查完,确定可以喝了再喝,昨天胃出血了,现在每一步都得听医生的。”
“那让我坐起来,躺得不舒服。”
傅蘅把枕头给他垫高一点儿,“只能这样,肋骨断了,右腿韧带撕裂,最近这段时间必须平躺。”
楚兰时可怜巴巴地叹口气,“你快点回来。”
“嗯,保证以最快的速度回来。”傅蘅伸出拇指在他眉心轻轻揉了揉。
看着人出了病房,楚兰时这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其实他浑身都在疼,感觉两百多块骨头都在疼,后背都疼出了一层薄汗,偏偏不能动。
第一次体会到了当植物人的感觉。
傅蘅很快就回来了,前后没超过十分钟。
一进病房,他就发现楚兰时的脸色比刚才还要差一些,立马凑过去,担忧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看看,你别碰他,”傅惊鸿把他扯开,看着楚兰时问,“感觉头晕恶心吗?”
“不,”楚兰时皱着眉,“就是疼。”
“除了肋骨和腿,还有哪里疼?胃疼?”傅惊鸿问。
“嗯,一点。”楚兰时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身体的疼痛上,每个问题听得不是太真切。
傅蘅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摸,摸到了一手心的汗,焦急地看向傅惊鸿,“爸,可以给他打止疼吗?”
“别慌,”傅惊鸿继续问,“醒过来之后就疼吗?”
“嗯。”楚兰时回。
傅蘅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这人刚才就疼,合着装镇定呢。
心疼的同时又很想把人按着打一顿,在自己面前装什么装。
“现在感觉是重度疼痛还是中度疼痛?”傅惊鸿问。
楚兰时想了想,“中重度吧。”
“那就打一针,因为你的胃本就比较脆弱,强效止疼针会影响胃口,还会有恶心感,所以就打对胃肠道副作用小一些的,适用中重度疼痛,不过止疼药不能一直用,会有依赖,情况缓解之后,会立马停药。”傅惊鸿说。
楚兰时低声回了个“嗯”。
“爸,他现在可以喝水吗?”傅蘅问。
“可以,少量喝一点,慢慢喝,晚餐就吃流食,补充蛋白质,还有,开的消炎药记得吃,饭后服用,”傅惊鸿嘱咐道,“这几天先别坐起来,肋骨虽然没有错位,但躺着更有利于恢复。”
“好的。”傅蘅赶紧拿起杯子接了小半杯水端过来放到床头柜上。
“没太大问题,我去开药,等会儿护士过来打针。”傅惊鸿说。
“嗯,快一点。”傅蘅催促道。
傅惊鸿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臭小子,再快也得走完流程。”
说完,快步出了病房。
傅蘅用小勺子搅动着杯子里的水,上午欧阳慧和楚天带来一大包日用必需品,毛巾牙刷茶杯等等,应有尽有,考虑得非常齐全。
他喝了一口,确定水温适中之后,用小勺子把水喂到楚兰时嘴边,“慢点喝。”
楚兰时张嘴把水喝进去,见他脸色不好,轻轻扯了一下唇角,缓慢地说:“不是故意瞒着你,刚才意识还不太清醒,痛感不强烈,一看到你就忘了疼。”
“别说话了,你是想让我再心疼一些吗?”傅蘅眼底有些发红,“乖,把水喝完,就能打针了,打完就不疼了。”
“嗯。”楚兰时垂眸小口地抿着小勺里的水。
从傅蘅的角度看过去,他的睫毛显得长且密,遮住眼睑的大半,苍白的皮肤衬得颧骨的那片擦伤特别碍眼。
傅蘅只觉得心脏正被利器一下下地扎着,钝痛无比,恨不得能代替他承受所有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