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
牧元彪到得比他们还快。
武威开车到派出所门口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还有一个车队——两辆黑色奥迪,一辆白色奔驰商务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阵仗。
一个穿着定制西装、气质沉稳的年轻男人站在派出所门口,三十出头的样子,眉宇间和牧火有几分相似。他的西装是深灰色的,面料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一看就是手工定制的高级货。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觉。
他一看到警车——武威的车先到了,后面跟着接到报警后赶来的警车——就冲了过来,差点被台阶绊倒。
武威刚把小牧火从副驾驶座上抱下来,牧元彪就冲到了面前。
他愣了一秒,看着那个歪歪扭扭戴着红色头盔的小不点,眼眶瞬间红了,泪水直接涌了出来,没有征兆,没有铺垫,像一个被拧开的水龙头。
“小火!爸爸来了!爸爸来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一个大男人,三十多岁,企业老板,当着派出所门口这么多人的面,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他蹲下身,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搂得很紧,紧到小牧火发出了一声闷哼,但他没有松手,像是怕一松手儿子就会消失。
小牧火也哭了,抱着牧元彪的脖子,小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爸爸!我好怕!我好怕!”
“不怕不怕,爸爸在,爸爸在……”
武威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他把手里的红色头盔拿在手里,退后了一步,给这对父子留出空间。
牧元彪安抚好儿子,站起身,面向武威。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武威——足有一米九五的个头,黑色T恤被肌肉撑得鼓鼓囊囊,左臂露出青龙纹身的一角,牛仔裤上有灰,马丁靴上沾了泥。这张脸——剑眉丹凤眼,薄唇微勾,痞帅中带着一种不驯的野性。
然后他对着武威,深深鞠了一躬。
九十度,标准的鞠躬,腰弯得很深,像是对待一个救命恩人——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这位小兄弟,你好你好!我是孩子爸爸,叫牧元彪,今年三十四岁,是办企业的。我儿子名叫牧火,今年八岁,今天是他八岁生日。谢谢您救了我儿子!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武威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举手之劳,叔叔别客气。”
“您贵姓?今年多大?是干哪一行的?”
“武威。十八岁,赛车手。”武威干脆利落地自我介绍,挺了挺胸,下巴微抬,带着一种年轻人的骄傲和坦荡。
牧元彪连连点头,又弯腰鞠躬:“武威兄弟,感谢感谢。以后有帮上忙的地方,您尽管吩咐。您在杭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旁边的民警笑着插话:“牧先生,您先带孩子去做个笔录吧,回头再谢也不迟。”
牧元彪点头,低头看儿子:“小火,走,跟爸爸去做笔录,做完咱们回家。”
小牧火却站在原地不动。
他死死抓着武威的手,不肯松开。小小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在武威的指缝间,像一把小锁,锁住了。
“小火?”牧元彪蹲下身,柔声问,“怎么了?”
小牧火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还含着泪,但表情却倔强得很。他抿着嘴唇,下巴微微扬起,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像是在进行一场重要的仪式。
他看着武威,语气认真得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威哥,我要娶你。”
空气安静了一秒。
民警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牧元彪愣在原地,嘴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武威也愣住了,丹凤眼微微睁大,嘴角那个痞痞的弧度凝固在了半空中。
然后,大家都笑了。
武威笑得最大声,笑声在派出所门口回荡,引来路人侧目。他揉了揉小牧火的脑袋,温和地说:“小火弟弟,哥哥是男人,大男人,你也是男人,小男人。男人怎么能娶男人呢?”
小牧火的倔劲儿上来了,仰着小脸,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哥哥是男人,我也要娶!”
“这……”武威哭笑不得,看向牧元彪。
牧元彪也是一脸无奈,柔声哄儿子:“小火,哥哥救了你,咱们好好谢谢哥哥就行了,不能这样无理取闹……”
小牧火的眼眶又红了,嘴唇开始哆嗦,下巴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要!我就要娶威哥!不答应我就不走!”
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留下深色的小圆点。
他抓着武威的手,整个人靠在他腿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威哥……呜呜……你答应我……好不好……”
武威低头看着这个小家伙,心都化了。
这孩子,怎么这么可爱?
牧元彪为难地看着武威,试探着说:“武威兄弟,要不……你先口头答应他?小孩子嘛,哄哄就好了。”
旁边的民警也跟着和稀泥:“对,小孩子童言无忌,哄一哄就过去了。这孩子今天受了惊吓,情绪不稳定,顺着他的意思来,先安抚下来再说。你看他哭成这样,对身体也不好。”
武威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蹲下身,平视着小牧火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全是泪水,眼眶红红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他伸手擦掉小牧火脸上的泪痕,指腹蹭过那柔嫩的脸颊,动作很轻很柔。
“好,哥哥答应嫁给你。”他说,嘴角带着无奈又宠溺的笑。
小牧火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眨巴着眼睛,泪珠还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表情却从哭泣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严肃,从严肃变成了一种让大人都觉得好笑的郑重其事。
“真的?”他问,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和鼻音。
“真的。”武威笑。
“那要签合同!”小牧火立刻提高了音量,声音尖尖的,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签字盖章才能行!”
武威:“……”
牧元彪:“……”
民警们:“……”
武威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个小家伙:“你才八岁,怎么就知道签合同了?”
“我爸爸教我的!”小牧火理直气壮,挺了挺小胸脯,下巴抬得高高的,“签了合同就不能反悔!我爸爸说了,合同是最重要的东西,谁都不能反悔!”
牧元彪扶额,表情复杂——既有无奈,也有隐隐的骄傲,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情绪在他的眼底一闪而过。
旁边的民警笑着打趣:“这孩子有主见,不简单,还有法律意识呢!以后能当律师!”
小牧火已经拉着武威的手,开始指挥他爸爸:“爸爸!你让律师叔叔起草合同!现在就要!”
“小火……”牧元彪还想劝。
“现在就要!”小牧火的声音尖了起来,眼眶又开始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随时准备再次决堤。
牧元彪投降了。
他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李律师,你进来一下。”
不到两分钟,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停在派出所门口的一辆奥迪里钻了出来,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快步走过来。
“牧总,什么事?”
“起草一份婚姻协议。”牧元彪说,“我儿子和这位小兄弟的。”
李律师愣了一下,看了看牧元彪,看了看武威,又看了看紧紧抓着武威手的小牧火。他的嘴角抽了抽,但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多问,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新建文档。
“什么内容?”
小牧火踮着脚尖,趴在桌边,真的一本正经地“指导”起来:“就是……就是……就是我娶威哥!威哥嫁给我!威哥不能反悔!”
李律师一边打字一边看向牧元彪,牧元彪点了点头,意思是“照他说的写”。
不到半小时,合同草案就拟好了。李律师的双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动作娴熟,一看就是经常处理紧急事务的。他把合同打印出来,放在桌上。
小牧火踮着脚尖,趴在桌边,真的一本正经地看了起来。当然,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他一个字都看不懂,密密麻麻的宋体字在他眼里大概和天书差不多,但小表情严肃得很,眉头微微皱起,小嘴抿着,好像在审阅一份事关国家机密的绝密文件。
武威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小不点认真看合同的样子,忍俊不禁。
牧元彪蹲下身,问儿子:“小火,彩礼咱家给多少?”
小牧火想都没想,张口就说:“一个亿。”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了。
空气凝固了大概两秒钟。
武威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丹凤眼里的笑意变成了震惊:“一、一个亿?”
小牧火点头,表情理所当然,好像在说“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牧元彪的嘴角抽了抽,但没说什么。他看了武威一眼,眼神里有歉意,也有一种“孩子高兴就好”的纵容。
对牧元彪来说,一个亿不算什么——牧氏集团的体量,一个亿大概也就是他账上流动资金的零头。但对武威不一样,这个从孤儿院出来的十八岁赛车手,两千万的冠军奖金,在他眼里已经是天文数字了。
旁边的律师哥哥逗小牧火:“那要是武威哥哥违约,不嫁给你了,怎么办呀?”
小牧火想了想,伸出两只手,十根手指张开,举得高高的,像一个小学生在回答老师的问题。
律师笑着问:“赔多少?一万?”
小牧火摇摇头,头发跟着晃,额前的碎发在风中飘了飘。
牧元彪笑着猜:“那是赔一个亿?”
大家恍然大悟,觉得小牧火应该是这么想的。一个亿的彩礼,一个亿的违约金,很合理。
但小牧火还是摇头。
武威蹲下身子,又揉了揉小牧火的脑袋,笑着问:“那你让哥哥赔多少钱?”
小牧火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一字一顿:
“十——万——亿!”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然后——哄堂大笑。
“哈哈哈——”武威笑得最大声,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弯着腰,一只手撑在桌上,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肚子,“十万亿!你当哥哥是印钞的啊!”
民警们笑得直拍大腿,有人笑得蹲在了地上,有人笑得眼泪汪汪,有人笑得岔了气在咳嗽。连一直绷着脸的牧元彪都没忍住,嘴角弯了起来,肩膀微微抖动。
律师哥哥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一边笑一边问小牧火:“小家伙,那要是武威哥哥赔不起十万亿怎么办?”
小牧火挺了挺小胸脯,理直气壮地回答,声音清脆得像是回答一道他知道答案的考题:
“那就嫁给我!”
大家又是一阵大笑。
武威笑得不行,弯腰捏了捏小牧火粉嫩嫩的小脸蛋,觉得这小弟弟贼可爱,心都化了。小牧火的小脸蛋软软的,滑滑的,捏在手里像一块嫩豆腐。
就当陪孩子过家家吧。哄孩子开心。
他直起身,握紧小牧火的手:“好,哥哥签。来,笔呢?”
律师递过来一支笔,黑色的签字笔,笔杆上刻着“牧氏集团”的字样。
武威接过笔,在合同最后一页,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武威。
两个字写得很大,很张扬,一笔一划都带着他这个人特有的嚣张和自信,像是在赛道上画出的那条完美的行车线。
小牧火踮着脚尖,认真地看着他签完,小脑袋凑得很近,几乎要贴到纸面上。然后接过笔,也歪歪扭扭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牧火。
两个字歪歪扭扭,“火”字的最后一点写得很大,像一个句号,又像一个印章。
签完,小牧火指着合同,指挥牧元彪:“爸爸,你也签!你是见证人!”
牧元彪无奈地笑了笑,接过笔,在见证人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牧元彪。
签完字,小牧火满意地点了点头,小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哭,不是倔强,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得到了最想要的东西的笑容。
然后他转向牧元彪:“爸爸,彩礼呢?”
牧元彪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卡是黑色的,上面有金色的字样,是某外资银行的私人银行卡。他把卡推到小牧火面前。
“这里面是一个亿,密码是小火的生日。”
小牧火拿起银行卡,小小的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黑色卡片,转身递给武威:“威哥,彩礼。”
武威看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表情复杂。他抬头看向牧元彪,牧元彪微微点头,眼神里是真诚的感激,没有一丝勉强。
“叔叔,这我不能要。”武威推辞,“我就是哄孩子玩,哪能真收……”
话还没说完,小牧火的眼眶又红了,嘴唇开始哆嗦,下巴又开始颤抖。
武威立刻改口,语速飞快:“收收收!哥哥收!别哭别哭!”
小牧火这才满意地把银行卡塞进武威手里,破涕为笑,酒窝深深地陷了进去,桃花眼弯成了月牙。
武威握着那张银行卡,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明天就退回去。先哄着吧。
他看了一眼牧元彪,牧元彪冲他微微点头,目光里有一种“你是个好人”的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