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威摇了摇头,转身走到沙发前。沙发是深灰色的皮质沙发,很大,能坐七八个人,扶手很宽,可以当茶几用。他弯下腰,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手机是黑色的,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是他放手机的习惯,不想被消息弹窗打扰。
点开微信。
消息列表里有几十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祝贺他十连冠的。合作伙伴、车手、媒体、朋友、不太熟的人、完全不认识的人……都在给他发消息。他没心情一一回复,快速扫了一眼,找到了陆坚和夏青的对话框。
他先给陆坚发了一条语音。
按住说话键,声音低沉随意:“坚哥,晚上有事没?出来喝点。”
陆坚是他合伙人,也是他最好的兄弟。
三十一岁,身高一米九八,身材健硕英气逼人。两人一起打拼了十年,从最初的两个人、一个赛车场,到现在的六十九家连锁赛车场、千亿身家,可以说是过命的交情。
武威和陆坚的相识,说起来也简单。十年前武威拿了冠军后,想用两千万奖金创业,在杭城开第一个赛车场,但对这个行业一窍不通。陆坚当时在杭州最大的赛车场做运营总监,二十一岁,已经是业内公认的运营高手。武威去找他,开门见山地说:“我有钱,你有经验,一起干。”
陆坚看着这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第一反应是“靠谱吗”。但聊了半小时之后,他改变了想法——这个年轻人不仅有天赋,有野心,还有一种罕见的商业直觉。他知道什么该花钱,什么该省钱,什么人能用,什么人不能用。
陆坚说:“行,我跟你干。”
十年后,他们的赛车集团已经是亚洲最大的连锁赛车场运营商,六十九家赛车场遍布全国,年营收超过百亿。陆坚负责运营和管理,武威负责战略和品牌——当然,还有赛道上那个无人能敌的形象代言。
几秒钟后,陆坚回复了,也是一条语音,声音带着笑:“威哥发话,没事也得有事。啥事?这么晚了还约酒。”
武威没回。他知道陆坚会来,不需要多说。
他又给夏青发了一条语音。
“青青,半小时后,南山下陕菜馆,来。”
夏青是他十八岁那年从孤儿院认养的干儿子。
当时武威刚拿了第一个亚洲冠军,回孤儿院去看望老院长。在院子里看到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男孩,一个人坐在角落的长椅上,低着头,不说话,不和任何人玩。瘦瘦小小的,脸色苍白,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跟整个世界赌气。
老院长告诉他,这个孩子叫夏青,八岁,父母车祸去世,没有其他亲人,刚被送到孤儿院不到三天。他不跟任何人说话,不吃饭,不睡觉,就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武威看着那个小小的、孤独的身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走过去,蹲在夏青面前。
“嘿,小孩。”
夏青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有泪水,但没有哭出来。他看着武威,目光里有恐惧,有不信任,有防御,有拒绝,但还有一丝很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期待。
武威说:“我叫武威。你叫什么?”
夏青没有回答。
武威又说:“我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
夏青还是不说话。
武威没有放弃。他坐在夏青旁边,开始说自己——说自己也是从这个孤儿院出去的,说自己怎么长大的,说自己吃了多少苦,说自己后来怎么学会了赛车,怎么拿了冠军。他说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老院长来喊他们吃饭。
夏青终于开口了。
他问:“赛车是什么?”
武威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下次我带你去看。”
那天晚上,夏青吃了饭。虽然他吃得很慢,虽然他只吃了一小碗,但老院长说,这是他来这里之后第一次吃饭。
武威后来真的带夏青去看了赛车。夏青站在赛道边上,看着那些赛车从面前呼啸而过,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被那种速度和力量震撼得说不出话。
看完比赛,武威蹲下来问他:“你想跟我走吗?”
夏青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武威认养了夏青,供他吃穿用度、上学读书。他没有把夏青带在身边——他的生活太不稳定,到处比赛、到处飞,不适合带孩子。他把夏青安排在一所很好的寄宿学校,请了专人照顾他的生活,每个月去看他一次,每次去都带他出去玩、去吃好吃的。
夏青很懂事,从不让武威操心。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体育也很好,长得也越来越高、越来越帅。他考上了杭城体育大学,读体育管理专业,一米九一的个头,在校园里走在哪都是焦点。
但他在武威面前,永远是那个乖巧懂事的小孩。
夏青很快回复:“干爹,我马上出发。”
武威看着那条回复,嘴角弯了一下。
这孩子,从来不会让他等。
他退出微信,把手机揣进裤兜。然后走到玄关,弯腰换上一双白色板鞋。鞋子是新的,鞋底还很干净,他不太喜欢穿新鞋,总觉得太硬了,但今天出门懒得翻鞋柜,就拿了一双最方便的。
他又拿起茶几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的边角已经磨毛了,折痕很深,看得出被折叠过很多次、存放了很多年。纸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颜色发黄,带着岁月的痕迹。袋口没有封,一张泛黄的纸从里面露出一个角。
武威看着那个文件袋,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打开看,也不需要打开——里面的内容他十年前就记得清清楚楚。那张合同上的每一个字,每一条条款,甚至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牧火”两个字,“火”字那最后一点,他记得是偏左的,不是正中间。
他把文件袋夹在腋下,抓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钥匙扣是一个很小的银色赛车模型,是夏青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推开门,走出公寓。
走廊很安静,声控灯在他出门的瞬间亮了,暖黄色的灯光洒在走廊里。走廊的地面是深色的木地板,墙面是浅灰色的壁纸,每隔几米挂着一幅现代风格的装饰画。这是杭城最高端的住宅楼之一,一层只有两户,私密性很好。
武威走到电梯前,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很快就开了,轿厢里的灯光明亮但不刺眼,三面都是镜面,地面是深色的大理石。他走进去,按下B2——地下车库的楼层。
电梯门缓缓关上。
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38 ,37,36,35……
武威靠在电梯的角落里,背靠着镜面,双手插在裤兜里,文件袋夹在腋下。他看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显示屏,数字在下降,像某种倒计时。
他在想,半小时后到了“南山下”陕菜馆,面对陆坚和夏青,他该怎么开口说这件事?
“哥们,我要结婚了。”
“跟谁?”
“一个十八岁的男的。”
……算了,还是先喝酒吧。
武威闭了闭眼,电梯继续下行。
数字还在跳动。
他抬起左臂,看了一眼那片火焰纹身。电梯里的灯光比公寓里更亮,火焰的颜色在白光下显得更加鲜艳,红色像血,橙色像火,明黄色像光。
火焰缠绕着青龙,从肩膀到肘弯,盘踞在他左臂上。
像一枚烙印。
十年前,一个八岁的孩子说:“疼就忘不了我。”
十年后,那个孩子十八岁了,他回来了,用更强势的方式提醒武威——
你没有忘记。
你永远忘不了。
电梯在B2层停下。
叮。
门开了。
武威深吸一口气,走出了电梯。
地下车库很大,停着几十辆车——大部分是武威和陆坚的收藏。武威最常用的是一辆黑色的奔驰G63,硬派越野,方方正正的,和他的气质很搭。他走过去,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把文件袋放在副驾驶座上。
发动引擎,4.0升V8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在地下车库里回荡。
他挂挡,踩油门,黑色的大G缓缓驶出车位,驶向出口。车灯照亮前方的路,出口的坡道向上延伸,光线从洞口涌进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武威眯了眯眼,握紧方向盘。
车子冲出地面,汇入夜色中的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