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威的声音落下后,长安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那几秒钟里,只有古筝版的《高山流水》还在流淌,淙淙的筝声像是一条小溪从山间流过,不急不缓,和此刻武威心里的翻江倒海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陆坚看着武威,没催。
夏青也看着武威,也没催。
他们认识武威不是一天两天了。陆坚十年,夏青也是十年。十年的交情,足够让他们读懂武威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停顿背后藏着的东西。
武威从来不是一个犹豫的人。
赛车场上,三百公里的时速,他敢在弯道前零点零一秒刹车,敢在三车并排的缝隙里硬挤过去。谈判桌上,面对几十亿的合同,他敢拍桌子说“不签拉倒”,敢在对手最得意的时候掀翻牌桌。
可此刻,他犹豫了。
他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文件袋磨毛的边角,那个动作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自我安抚。
陆坚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认识武威十年,从十八岁到现在,他见过武威愤怒、见过武威狂喜、见过武威疲惫、见过武威沉默,但他从没见过武威——犹豫。
武威从来都是往前冲的人,哪怕前面是悬崖,他也会先跳下去再说。
可此刻,他坐在紫檀木椅子上,手指摩挲着一个旧文件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打开一扇门。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武威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整个长安厅的空气都吸进肺里,又像是溺水的人在沉下去之前做的最后一次深呼吸。
然后,他抬起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陆坚脸上,然后移到夏青脸上,最后又回到桌上的文件袋上。水晶吊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那双丹凤眼里有一种陆坚从未见过的神色——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恐惧。
是一种……荒唐。
一种“我他妈也不知道这事儿怎么会发生在我身上”的荒唐。
“坚哥,青青。”武威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酒意和某种说不清的情绪,“你们想听一个故事吗?”
陆坚点了点头。夏青也屏住了呼吸。
“那个故事,”武威顿了顿,手指在文件袋上敲了一下,“发生在我身上。”
他端起酒杯,又干了一口。烈酒入喉,火辣辣的,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左臂的火焰纹身上,那片红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十年前,2016年5月1日。”武威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我拿了中国锦标赛冠军,有两千万奖金和一辆超跑。我开着车在郊外兜风,路过一片废弃厂房,听到里面有小孩哭。”
陆坚和夏青都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五个绑匪,绑了一个八岁的男孩。”武威嘴角勾了一下,带着点痞痞的自嘲,“我看不过去,就把那孩子救了。”
夏青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知道武威的身手,但不知道武威还救过人。
“我把孩子送到派出所,他爸爸也赶到了。”武威顿了顿,“那孩子……叫牧火。他爸爸叫牧元彪,是个企业家。”
陆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牧元彪?威哥,他现在可是咱杭城首富!”
“嗯。这些不是重点。”武威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我是说,那孩子……”,他嘴角的那个弧度变得有些微妙,“那孩子非要娶我。”
空气安静了一秒。
陆坚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夏青也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陆坚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那孩子,八岁的那个,非要娶我。”武威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荒唐事,倒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不答应就不走,哭得跟什么似的。”
陆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脑子里转了三个弯,才把这句话消化完。
一个八岁的男孩,要娶武威?五大三粗的武威?
“然后呢?”夏青的声音有些发紧。
武威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液在杯底晃荡,映着头顶水晶吊灯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然后?”他放下酒杯,嘴角那个弧度变得更深了,自嘲的意味也更浓了,“然后我哄他,说‘好,哥哥答应嫁给你’。我以为哄哄就过去了,小孩子嘛,过家家,转头就忘。”
“结果没忘?”陆坚的声音有些干。
“不是没忘。”武威的手指在文件袋上敲了一下,“那孩子要签合同。他爸爸宠他,真让律师起草了一份婚姻协议。我签了名,那孩子也签了名,他爸爸当了见证人。”
陆坚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荒谬。
夏青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茫然。
“彩礼,”武威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一个亿。”
“一个亿?!”夏青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对,一个亿。”武威看着他,“他爸爸当场转账,一张银行卡。我收了,第二天就退回去了。”
陆坚揉了揉太阳穴,像是在消化什么了不得的信息。
“违约金,”武威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十万亿。”
长安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那三秒钟里,陆坚的脑子飞速运转,但转了三百六十度也没转出一个合理的结论。十万亿?十万亿是什么概念?据说杭城首富牧元彪的身家也就十万亿出头。
“那孩子说的,”武威嘴角勾了一下,带着点哭笑不得,“他说‘威哥违约,要赔十万亿’。我们都以为是童言无忌,小孩子瞎说的,谁也没当真。”
“然后呢?”陆坚的声音有些发紧。
“然后?”武威撸起左臂的袖子,露出那片缠绕着青龙的火焰纹身,“这玩意儿,不是我自己要纹的。”
陆坚的目光落在那片火焰上,瞳孔缩了一下。
十年前,他问过火焰纹身的事,武威只说“喜欢就纹了”。他当时没多想,纹身嘛,喜欢就纹,很正常。
可现在——
“是那孩子让我纹的。”武威的声音低低的,“他说‘火焰是我的章,盖了章就变不了’。他爸就找来杭城最好的纹身师,在派出所的会议室里,当着他的面,给我纹上了。”
陆坚的嘴角抽了一下。
夏青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那是一种“我的世界观正在崩塌”的表情。
“那孩子说,”武威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几乎要被《高山流水》的筝声淹没,“‘疼就忘不了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但陆坚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
“十年。”武威抬起头,看着两人,“那孩子等了十年。今天是他的十八岁生日,也是他当年说的期限。他来了。”
“来了?”陆坚的声音有些发紧,“来哪了?”
武威看着他,丹凤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今天下午,赛车场,更衣室。”
陆坚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午他去找武威的时候,从更衣室里走出一个穿着粉色西装的年轻男人,和他擦肩而过。后来他敲更衣室的门,武威在房间里冲他吼。
那个男人的脸——
陆坚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金丝眼镜,桃花眼,左颊的酒窝,还有那身骚包的粉色西装。
“那个男的?”陆坚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从你更衣室出来的那个?”
武威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操!”陆坚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威哥,那小子——他把你怎么了?!”
夏青也站了起来,脸上全是紧张。
武威抬手,往下压了压:“坐下。”
陆坚没动。
“坐下。”武威的声音沉了半度。
陆坚深吸一口气,慢慢坐了回去,但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武威看着他,嘴角勾了一下,带着点痞痞的自嘲:“坚哥,你觉得他能把我怎么着?两米一,二百多斤,一身腱子肉,他能把我怎么着?”
陆坚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目光下移,落在武威的脖子上。
那里有一个红印。
不大,指甲盖大小,藏在衣领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陆坚认识武威十年,他太清楚武威的皮肤上不应该有这种东西。
陆坚的瞳孔猛地一缩。
“威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长安厅里的三个人能听见,“你脖子上那个……是什么?”
武威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夏青都没注意到,但陆坚注意到了。
然后武威伸手,摸了摸衣领,把那个红印遮住了。
“蚊子咬的。”他说。
陆坚没说话。
夏青也没说话。
长安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