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威端起酒杯,又干了一口,然后放下酒杯,把手伸向桌上的文件袋。
“别管那些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痞气和漫不经心,但陆坚听得出来,那是装的,“想不想知道,这袋子里装的是啥?”
他的手指捏住文件袋,从袋子里抽出一沓纸。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长安厅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在揭开序幕。
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带着岁月的痕迹。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打印的宋体字,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还有几行手写的签名。
武威把那一沓纸放在桌上,推到桌子中间。
“看看吧。”他的声音低低的,“十年前,我签的‘卖身契’。”
陆坚的手伸过去,但他没有立刻拿起那沓纸。他抬头看着武威,像是在确认什么。
武威点了点头。
陆坚这才拿起那沓纸,翻到最后一页。
泛黄的纸页上,有三行手写的签名。
第一行,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一笔一划写出来的——“牧火”。
第二行,字迹龙飞凤舞,嚣张得不行——“武威”。
第三行,字迹沉稳端正——“牧元彪”。
签名下面是日期:2016年5月1日。
而在签名的旁边,还有一个红色的印泥手印——小小的,八岁孩子的手指印,按在“牧火”两个字旁边。
陆坚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和那个小小的手印,脑子里嗡嗡的。
一个八岁的孩子。真的签了一份婚姻协议。
不是过家家。不是开玩笑。是认认真真、煞有介事地签了一份法律文件,还按了手印。
夏青凑过来,也看到了那些签名和手印。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干爹,”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
“再看前面。”武威抬了抬下巴。
陆坚翻到协议的第一页。
是一份标准的婚姻协议模板,律师起草的那种,条款写得滴水不漏。甲方:牧火,乙方:武威。协议约定,乙方武威自愿在甲方牧火年满十八周岁后嫁给甲方,双方共同生活,互为伴侣。彩礼:人民币一亿元整,已支付。违约责任:如乙方违约,需向甲方支付违约金人民币十万亿元整。
十万亿。
不是十万,不是十亿,是十万亿。
陆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然后抬头看向武威:“这数字……认真的?”
“那孩子说的。”武威嘴角勾了一下,“当时大家都以为是童言无忌,谁也没当真。但律师把数字写进合同了,他爸也没反对。”
“所以你真签了?”
“真签了。”武威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水晶吊灯。
陆坚把协议放在桌上,手指在“十万亿元”那四个字上敲了两下。
他是搞企业的,对数字敏感。十万亿是什么概念,他比谁都清楚。
武威的身家是千亿。千亿听起来很多,但和十万亿比起来,九牛一毛。就算把武威的整个赛车场帝国卖了,也凑不出十万亿的一个零头。
也就是说,根本赔不起。
但他作为企业运营者,也懂法律。
他揉了揉太阳穴,沉默了一会儿,脑子在飞速运转。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武威。
“威哥,这协议,你不用履行。”
武威看着他。
“从法律上讲,”陆坚说,声音沉稳,“当时牧火只有八岁,属于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根据《民法典》规定,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所以,这份协议是无效的。”
武威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不需要履行,”陆坚继续说,“而且——因为协议无效,不存在违约问题,不需要赔偿违约金。十万亿?一分都不用赔。”
长安厅里安静了几秒。
夏青的表情松弛了一些,像是看到了希望。但武威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痞痞的、漫不经心的样子,好像陆坚说的这些话他早就知道。
“威哥,”陆坚看着他,“你听明白了吗?这协议在法律上就是一张废纸。你不用嫁给他,不用赔钱。你自由了。”
武威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威哥?”陆坚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武威放下酒杯,看着杯底的残液,沉默了几秒。
“坚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你说的这些,我知道。”
陆坚愣住了。
“你知道?”
“下午回来的时候,我就问过集团的王律师了。”武威嘴角勾了一下,“王律师说的,跟你说的差不多。协议无效,不用赔钱。”
“那你——”
武威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没说话。
“所以你要——”陆坚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履约?”
武威放下酒杯,看着杯底的残液,沉默了几秒。
“坚哥,”他的声音低低的,“今天下午那个男的——牧火,他是来讨债的。”武威的声音更低了,“十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他拿出这份协议,说‘明天,牧家别墅,婚礼’。”
陆坚的手猛地握紧了酒杯,指节泛白。
夏青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所以,”武威抬起头,看着两人,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自嘲的、痞痞的、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味道,“你们威哥,明天要结婚了。”
“跟一个男的。”他补充道,像是在提醒自己,“一个十八岁的男的。小我十岁。”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越来越轻松,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笑话。但陆坚注意到,他每说一句,握着酒杯的手指就收紧一分。
长安厅里安静了很久。
陆坚看着武威,脑子里翻江倒海。
他想说“这太荒唐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武威也知道这荒唐。武威从来不是一个会被荒唐事困住的人,他要是想逃,十个牧火也拦不住他。
他不逃,不是因为那十万亿。他武威不是那种被钱吓住的人。
他不逃,是因为——
“威哥,”陆坚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不想逃?”
武威没回答。
他看着杯底的残液,看着那片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晃动,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
“坚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那件事儿……我们所有人都以为是小孩子过家家,哄哄就过去了。”
他顿了顿。
“但那孩子,他是认真的。认认真真地签了合同,认认真真地让纹身师在我胳膊上纹了火焰,认认真真地说‘疼就忘不了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十年了。他还记得。一天都没忘。”
陆坚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但武威没再说什么。他端起酒杯,仰头干了,然后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