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并未带来预想中的清醒,反而像是将昨夜粘稠的黑暗稀释成了一种更加混沌、更加无处可逃的薄雾。武威的意识从一片被心跳和体温包裹的沼泽中缓慢上浮,比以往任何一次醒来都要艰难。
最先恢复的感知,是重量和温度。
牧火的手臂依旧环在他腰间,但不再只是松松地搭着。不知是夜里的无意识动作,还是醒来后的有意为之,此刻那手臂收得很紧,几乎是将他整个人锁在怀里。而更让武威瞬间清醒的,是紧贴在他后腰下方的触感。
那热度透过薄薄的丝质睡裤,清晰地烙印在皮肤上。伴随着的,是身后那人同样变得不再平稳、略显粗重的呼吸,温热地喷在他的后颈,激起一小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武威的身体瞬间僵成一块石头。所有的困倦和恍惚不翼而飞,只剩下一种尖锐的、混合着窘迫、恼怒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的清醒。他想动,想挣脱,但那环在腰间的手臂像铁箍,身后的热度如同跗骨之疽。
“别动……”牧火带着浓重睡意的、沙哑黏腻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湿热的气息钻进耳廓,带来一阵陌生的、令人心悸的酥麻。他的身体无意识地往前,那触感更加鲜明。
“牧火!”武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猛地挣了一下。摩擦带来的感觉让他头皮发麻。
“嗯……”牧火发出一声含糊的、近乎呻吟的鼻音,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脸更深地埋进武威的肩窝,蹭了蹭,手臂收得更紧,像八爪鱼一样将他缠住。“老公……好困……再睡会儿……”
他的声音又软又黏,带着晨起的慵懒和无意识的撒娇,与身体那处不容忽视的、极具侵略性的变化形成诡异又危险的对比。
武威的呼吸都乱了。他活了二十八年,不是毛头小子,生理反应他懂。但被一个男人、一个名义上是他“丈夫”的年轻男人,以这样的姿态禁锢在怀里,感受着对方晨起的欲望——这完全超出了他认知和接受的范畴。屈辱感混合着一种更深层的、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彻底侵犯领地的恐慌,瞬间席卷了他。
“松开!”他低吼,手肘用力向后撞去。
“唔!”牧火闷哼一声,似乎被撞疼了,缠着的手臂松了一瞬。武威抓住机会,猛地挣脱开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到床的另一侧,扯过皱成一团的丝被胡乱盖在身上,胸膛剧烈起伏,丹凤眼里烧着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死死瞪着被他推到一边的牧火。
牧火被他推得仰躺在床上,丝被滑落,露出只穿着宽松丝质睡裤的、线条优美的上半身。
晨光落在他白皙的皮肤和火红色的头发上,勾勒出精致的锁骨和胸膛的起伏。他显然也完全清醒了,桃花眼里还残留着一丝被惊醒的迷茫,但很快被一种更深的、氤氲着水汽和某种暗涌情绪的光泽取代。
他侧过身,手肘支着床,托着腮,看着武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直勾勾的,从武威凌乱的黑发,扫到他因为愤怒和窘迫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再到他紧抿的、线条冷硬的唇,最后落在他紧紧抓着丝被、指节发白的手上。
他的目光太有穿透力,也太安静,安静得让武威心里的怒火都像是撞上了一团棉花,无处发泄,反而滋生出更多的不安。
“看什么看!”武威恶声恶气地吼了一句,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老公,”牧火忽然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润,只是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微哑,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无辜,“你撞疼我了。”
武威下床的动作顿住,侧头瞪他。
牧火指了指自己肋骨的位置,那里皮肤白皙,似乎没什么痕迹,但他微微蹙着眉,看着武威,眼神湿漉漉的,带着点委屈:“这里,好疼。”
武威知道自己的手劲,刚才那一下确实没留力。他看着牧火那副“我很疼但我很乖我不说”的表情,心里那点火气莫名其妙就泄了一半,剩下的全是烦躁和无力。
“活该。”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再看他,赤脚踩在地毯上,大步走向浴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冰凉的水从头顶浇下,却浇不灭身体里那股邪火和心头翻涌的杂乱情绪。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凶狠、耳根却泛着不自然红晕的男人,狠狠抹了把脸。
操。这叫什么事儿!
等他冲完澡,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牧火已经不在床上了。卧室里很安静,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洒满半个房间。昨晚的狼藉已经被收拾干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清新的柑橘香薰味道。
那套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和白色衬衫,已经被平整地放在床尾的凳子上,旁边还放着搭配好的袜子和皮带。甚至连他惯用的一款低调的木质调香水,也摆在旁边。
武威看着这一切,嘴角抽了抽。这无孔不入的、细致到令人发指的“照顾”,比刚才床上的尴尬更让他有种无所适从的窒息感。但他没说什么,沉默地换上衣服。衬衫的领口依旧无法完全遮住那个吻痕,但他也懒得再管了。
走出卧室,楼下餐厅飘来食物的香气。牧火已经坐在餐桌旁,换上了一身浅米色的亚麻质地休闲装,火红色的头发在晨光下显得柔软蓬松。他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宁静美好,仿佛早上那场尴尬的插曲从未发生。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武威,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左颊的酒窝深深陷下去:“老公,早!快来吃早餐,今天有蟹黄汤包和鸡粥,我特意让厨房做的。”
他的态度自然得过分,仿佛两人是结婚多年、晨起有些小拌嘴但立刻和好的寻常夫妻。
武威没应声,走到他对面坐下。早餐很丰盛,蟹黄汤包晶莹剔透,鸡粥熬得浓稠喷香。牧火很自然地用公筷夹了一个汤包放到武威面前的碟子里,又给他盛了碗粥。
“小心烫。”他轻声说,然后自己也开始吃,动作优雅。
武威沉默地吃着。味道无可挑剔,但他食不知味。他能感觉到牧火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带着温存的打量,偶尔停留在他脖颈下方,眼神会深一些,但很快移开。
早餐在一种看似平和、实则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老公,今天还去赛车场吗?”牧火放下勺子,擦了擦嘴,问道。
“嗯。”武威简短地回答。他必须去,昨天的事故原因需要彻底排查,新的训练计划也要调整。
“那我跟你一起去。”牧火立刻说,眼神带着期待,但语气是陈述句,不是询问。
武威皱眉,想拒绝。昨天就是因为他……
“我不进去,就在外面等着,或者去你办公室待着,绝不打扰你练车。”牧火抢先说道,眼神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恳求,“老公,昨天……我真的很害怕。你就让我跟着吧,我保证安安静静的。看不到你,我不安心。”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武威,里面的依赖和担忧毫不作伪。
武威到嘴边的拒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他想起昨天牧火那双惊恐到破碎的眼睛,和那句带着哽咽的“对不起”。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最终只是生硬地“嗯”了一声。
牧火的眼睛瞬间亮了,笑容扩大:“谢谢老公!”
于是,去赛车场的路上,又变成了牧火和武威同车。成城安静地驾驶,牧火依旧挨着武威坐,但这次没有靠在他身上,只是挨得很近,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勾着武威放在腿上的手指,像小孩子摆弄心爱的玩具。
武威的手指僵硬,但没有抽开。他侧头看着窗外,任由牧火那微凉柔软的指尖,在他带着薄茧的指节上,画着无意义的圈。
到了赛车场,武威直接去了维修区。工程师和技师团队已经就位,那辆昨天险些出事的赛车被架了起来,正在进行全面检查。陆坚也在,脸色严肃,正和技术总监讨论着数据。
看到武威进来,陆坚走过来,眉头紧锁:“初步排查,机械上没有发现明显故障。数据记录显示,失控前零点几秒,方向盘有极其微小的、不符合你平时习惯的修正延迟。更像是……操作上的瞬间判断迟疑。”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显。
武威的脸色沉了沉。他知道问题出在自己身上,那一瞬间的走神。
“人没事就好。”陆坚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车没问题,剩下的就是调整状态。今天还练吗?”
“练。”武威毫不犹豫。他必须克服这个心理阴影,越快越好。
“行,那准备一下。这次我就在控制台盯着数据。”陆坚说。
武威点了点头,去换赛车服。牧火果然如他所说,没有跟进维修区里面,只是站在维修区入口的阴影处,靠着墙,安静地看着。他今天没穿显眼的浅色衣服,而是一身低调的深灰色,火红的头发在昏暗处也不那么扎眼了。他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目光一直追随着武威的身影,像个沉默的守护者,或者……监督者。
武威换好衣服出来,目光掠过牧火所在的方向。牧火对上他的视线,朝他弯了弯眼睛,无声地做了个“加油”的口型,笑容温暖。
武威迅速移开目光,戴上头盔,坐进另一辆准备好的训练车。
引擎轰鸣,赛车再次冲上赛道。
这一次,武威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驾驶上。每一个弯道,每一次换挡,每一次刹车,都精准到极致。他试图用纯粹的速度和操控,将脑海里那些杂念——玉佩、警告、身后安静的注视、晨间尴尬的触感——全部碾碎。
几圈下来,状态不错,圈速稳定提升。
当他再次冲过起点线,准备进行下一轮飞驰圈时,眼角的余光,还是无法控制地,瞥向了维修区入口。
牧火还站在那里,姿势都没怎么变。但这一次,武威注意到,牧火身边似乎多了一个人。
是一个穿着赛车场后勤制服、看起来二十岁左右、长相清秀的年轻男孩,正拿着一个记事本,微微红着脸,仰着头对牧火说着什么,神情有些激动,手指还不时比划着赛道方向。而牧火,微微侧着头,似乎在认真倾听,嘴角带着他惯有的、温和有礼的浅笑,偶尔点点头。
阳光透过维修区的顶棚缝隙,落在牧火带笑的侧脸和火红的头发上,勾勒出精致美好的轮廓。他站在那里,姿态放松,气质卓然,与周围灰扑扑的机械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个正激动说着话的年轻男孩。
武威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胸口那块玉佩,似乎骤然变得冰凉,贴在心口,激得他心脏一缩。
那个男孩他有点印象,好像是新来的实习数据记录员,叫什么……小李?平时见到他都紧张得说不出话,现在却在牧火面前侃侃而谈?
而且,牧火那副温和倾听的样子……武威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在办公室,牧火也是这样,和那个技师小王聊得火热。
一股莫名的、细微的烦躁,像一根细小的刺,突然扎进了武威的心里。不疼,但存在感鲜明。
就这么一个晃神。
“吱——!”
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尖啸声再次响起,虽然不如昨天那般凄厉,但车尾依然出现了一丝不稳定的摆动。武威心头一凛,瞬间收回所有杂念,手臂肌肉贲张,以惊人的控制力将车身稳了回来。
赛车有惊无险地划过弯道。
但控制台里的陆坚,看着屏幕上那一瞬间异常的数据波动,眉头再次皱紧。
武威将车开回维修区,停下。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驾驶舱里,摘下头盔,目光沉沉地看向入口处。
牧火已经结束了和那个小李的交谈,小李红着脸,抱着记事本跑开了。牧火似乎察觉到了武威的视线,转过头,看向他,脸上重新绽开那种全然的、带着欢喜和依赖的笑容,朝他快步走来。
“老公!你刚才好棒!”牧火趴到车窗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仿佛刚才那个和别人温和谈笑的人不是他,“最后那个弯过得特别顺!”
武威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崇拜和喜悦的脸,心里那根刺却好像扎得更深了些。他抿着唇,没说话,推开驾驶舱盖,迈了出来。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头发和面罩下的皮肤。
“威总,刚才那个弯,数据有点波动。”陆坚拿着平板走过来,语气严肃,“虽然救回来了,但……”
“我知道。”武威打断他,声音有些冷硬,“今天不练了。”
他脱下头盔,扔给旁边的助手,径直朝休息室走去,脚步很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牧火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脸色凝重的陆坚,又看了看武威离开的背影,眼神闪了闪,连忙跟了上去。
休息室里,武威脱掉厚重的赛车服,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冲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却压不下心头那股无名火。
为什么生气?因为自己再次失误?因为牧火和别人说话?还是因为……自己竟然会被牧火和别人说话这种小事影响到注意力?
操!他到底在干什么?!
“老公?”牧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小心翼翼。
武威关上水龙头,扯过毛巾擦脸,没回头。
牧火走到他身后,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声音更软了,带着试探和讨好:“老公,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在这里,又让你分心了?”
武威的动作顿住。他转过身,看着牧火。少年仰着脸,桃花眼里盛满了不安和自责,长睫毛微微颤抖,嘴唇也抿着,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可武威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邪火却“噌”地一下,烧得更旺了。就是这副样子!无辜的,可怜的,全天下就他最委屈最懂事的模样!偏偏就是这副模样,搅得他心神不宁,一次次在关键时刻出岔子!
“是!”武威听到自己冰冷而烦躁的声音冲口而出,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和迁怒,“你在这儿就是碍事!看什么看?跟别人聊得很开心?嗯?我差点又撞墙上你是不是就高兴了?!”
话一出口,休息室里一片死寂。
武威自己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么刻薄、这么……蛮不讲理的话。这完全不像他。
牧火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呆呆地看着武威,桃花眼里的不安和自责迅速被一种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愕和受伤取代,然后,那惊愕和受伤又迅速凝结成一种深沉的、破碎的痛楚。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蓄满了水光,但他死死咬着下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就那样看着武威,眼神空洞,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
武威被他这样的眼神看着,心里猛地一抽,那点邪火瞬间被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烦躁和……一丝后悔。他想说点什么,挽回或者解释,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对……对不起……”牧火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是我……碍事了……我这就走……不打扰你了……”
他说完,猛地转过身,逃也似的冲出了休息室,甚至因为转身太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但他很快稳住,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牧火!”武威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想追出去。
但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烦躁地拿出来一看,是唐秘书发来的一条信息,言简意赅:
“武先生,玉佩请务必随身携带。部长问起。”
玉佩。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让武威清醒过来。他停下脚步,看着空荡荡的休息室门口,牧火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低头,看着手机上那条冰冷的信息,又想起牧火刚才那双破碎的、充满痛楚的眼睛。胸口那块玉佩,此刻沉重得像一块寒冰,将他那颗刚刚因为后悔而泛起一丝波澜的心,重新冻得僵硬。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操。
他到底……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