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家别墅,训练室。
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将木地板晒得暖融融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属于汗水和新拆封运动绷带的味道。
成城坐在地垫上,左臂平伸,夏青正蹲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地给他的手腕和小臂缠着一种新送来的、据说带有微电流和压力感应功能的康复绷带。
“成城哥,这个绷带可以帮助监测肌肉发力状态,还能提供一点辅助支撑,但主要还得靠你自身肌肉的控制。”
夏青一边仔细调整着绷带的松紧,一边轻声解释,额角因为专注而渗出细密的汗珠,“我们待会试试在轻微负重下,做你之前那个发力动作,看看数据反馈。如果疼痛指数超过3,或者发力曲线出现异常波动,我们就立刻停止,好吗?”
他的声音很轻,很软,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指尖偶尔擦过成城手臂的皮肤,微凉,但动作极其轻柔专业。
成城“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夏青低垂的、毛茸茸的发顶上。少年今天把过长的刘海用一个小夹子别到了旁边,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秀的眉眼。他抿着唇,神情是全神贯注的严肃,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精密的艺术品。
绷带缠好了,夏青将一个火柴盒大小的传感器贴在成城小臂特定的位置,然后连接上自己的平板电脑。屏幕上立刻显示出复杂的肌电图和力量曲线。
“好了,成城哥,你慢慢来,就像我们早上练习的那样,感受内侧肌肉发力,带动手腕旋转……” 夏青紧盯着屏幕,小声引导。
成城依言开始动作。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角度都控制在夏青之前划定的安全范围内。古铜色的手臂肌肉随着动作微微绷紧,显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
夏青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曲线。
当看到代表发力效率和稳定性的绿色曲线平稳上升,而代表代偿和风险的红色区域始终保持在最低值时,他眼睛猛地一亮,几乎要跳起来:“成了!成城哥,就是这样!发力点对了!代偿几乎消失了!你感觉怎么样?疼吗?酸胀感呢?”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成城,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喜悦,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脸颊也因为激动而泛着红晕。
成城对上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手臂上传来的感觉是陌生的,不再是熟悉的滞涩和隐痛,而是一种更为顺畅、更为“正确”的力量流动感。疼痛几乎没有,只有肌肉正确发力带来的、轻微的酸胀。
“不疼。” 他言简意赅,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
“太好了!”
夏青开心地笑起来,露出一排小白牙,那笑容纯粹而耀眼,仿佛攻克了什么世界难题。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拍成城的肩膀表示祝贺,但在手掌即将落下时,又猛地顿住,像是想起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缩回手,只在空中挥了挥,“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可以的!成城哥你真厉害!”
他的喜悦是那么真实,那么有感染力,让这间总是充斥着汗水、沉默和旧伤隐痛气息的训练室,仿佛也瞬间明亮温暖了起来。
成城看着他兴奋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心底那潭沉寂已久的死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圈细微的、陌生的涟漪。那涟漪带着温热的触感,缓慢地扩散,试图融化经年累月冻结的冰层。
“继续。” 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手臂,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若仔细听,似乎比平日少了几分冷硬。
“嗯!” 夏青用力点头,重新凑到屏幕前,记录下这组宝贵的数据,然后开始指导下一组动作。
训练继续进行。夏青完全进入了“教练”状态,时而轻声讲解,时而蹙眉观察数据,时而因为某个数据的优化而开心地抿嘴笑。他靠得很近,身上那股清爽的、混合着阳光和淡淡药草膏的气息,不时地飘入成城的鼻腔。
当成城完成一组需要核心稳定的动作,额角渗出汗水时,夏青很自然地拿起旁边干净的毛巾,伸手想去帮他擦。
“我自己来。” 成城先一步接过了毛巾,声音低沉。
“哦,好。” 夏青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又浮起一层薄红,小声说,“对不起,成城哥,我忘了……” 他习惯了在康复中心照顾病人,一时顺手。
“没事。” 成城用毛巾随意擦了擦汗,目光扫过夏青微微泛红的耳尖,停顿了一瞬,然后递还毛巾时,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了夏青的手背。
夏青的手微微一颤,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地缩了回去,头垂得更低,只露出一个发红的耳朵尖。
成城看着他那副样子,眸色深了深,没说什么,只是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训练上。
然而,在接下来一组需要夏青辅助稳定肩胛的动作中,当成城按照要求俯身时,夏青必须用手掌贴住他背部特定的位置,感受肌肉的收缩情况。
“这里,成城哥,背阔肌启动的时候,这里会先收紧……” 夏青跪坐在成城身侧,一手虚按在他指示的位置,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他的掌心隔着薄薄的运动服,贴在成城温热而坚实的背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肌肉的收缩和舒张,充满了惊人的力量和热度。
夏青的脸更红了,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他努力集中精神去感受肌肉状态,但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成城身上传来的体温和强烈的男性气息,几乎要将他淹没。
成城保持着俯身的姿势,能清晰地感受到背上那只手的热度,和那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少年的手掌很小,很软,即使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那份柔韧和……生涩。
一种陌生的燥热,从被触碰的地方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成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沉了一分,背部肌肉无意识地绷紧。
“对……就是这样……” 夏青的声音细若蚊蚋,他强迫自己专注于指下的触感,但那过于鲜明的对比和亲密距离带来的冲击,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凭着本能和专业知识机械地指导,“保持……保持这个发力……很好……”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觉得自己快要被成城身上散发出的炽热气息和强烈的存在感灼伤了。他想要缩回手,却又不敢,只能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姿势,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训练室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仪器偶尔发出的轻微滴答声。阳光偏移,将两人重叠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显得无比亲密,又无比暧昧。
终于,这组折磨人的动作结束了。夏青如蒙大赦般飞快地收回手,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向后挪了挪,垂着头,不敢看成城,只盯着自己的膝盖,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
“我……我去记录数据!” 他慌乱地抓起平板,手指因为紧张而不听使唤,戳了好几下才点亮屏幕。
成城缓缓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他侧过头,看着少年几乎要缩成一团的、通红的侧影,眸色深沉如夜。刚才那短暂而亲密的接触,掌心柔软的触感和温热的颤抖,仿佛还残留在背部皮肤上,挥之不去。
他沉默地拿起旁边的水瓶,仰头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下心头那簇莫名燃起的、陌生的火苗。
“夏青。”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哑。
夏青浑身一颤,抱着平板,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般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褪的慌乱和羞赧:“……成城哥?”
成城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似有暗流涌动。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指了指夏青手里的平板:“数据,怎么样?”
“啊?哦!数据!数据很好!” 夏青像是才反应过来,连忙低头看向屏幕,语速飞快地汇报起来,试图用专业术语掩盖自己的慌乱,“你看这个峰值,还有稳定性曲线,比之前好了至少百分之十五!代偿肌群的活动明显下降了!这证明我们的矫正方向是完全正确的!只要坚持……”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不敢抬头看成城的眼睛。
成城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少年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和那泛着健康粉色的、柔软的嘴唇。
阳光静静地流淌,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照得发亮。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暗涌,在静谧中无声发酵,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惊心动魄。
私立医院,VIP病房区。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安静得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陆坚按照助理给的房号,走到一间病房门前,停下脚步。
房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电视剧的声音,和蓝玉有些郁闷的抱怨:“……哎呀Amy姐,我真的没事,就是脚肿得像猪蹄嘛,你看这绷带缠的,丑死了……我哥那边你真没说漏嘴吧?千万别告诉我妈,不然她肯定要杀过来……”
陆坚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片刻,传来蓝玉带着警惕和疑惑的声音:“谁啊?”
陆坚没回答,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病房是单人间,宽敞明亮。蓝玉正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受伤的左脚被支架固定抬高,裹着厚厚的绷带,果然肿得厉害。他手里拿着遥控器,脸上那副惯常的、活力四射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疼痛、无聊和郁闷的表情,脸色也有些苍白。
当看到推门进来的是陆坚时,蓝玉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手里遥控器“啪嗒”一声掉在了被子上。
“陆、陆哥?” 他像是见了鬼,声音都变了调,手下意识地想去拉被子盖住自己肿成馒头的脚,又觉得徒劳,只能尴尬地停在半空,“你……你怎么来了?”
陆坚关上门,目光在病房内扫了一圈。床头柜上摆着果篮和鲜花,应该是助理或其他人送的。蓝玉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栗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地翘着,少了几分平日的张扬跳脱,多了几分罕见的脆弱和……可怜兮兮。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蓝玉裹着绷带的脚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才看向蓝玉的脸,语气平淡无波:“路过。”
蓝玉:“……” 这里离赛车场和陆氏总部隔了大半个城区,路哪门子过?
但他不敢拆穿,只是眨了眨眼,脸上迅速堆起一个有点勉强的、讨好的笑容:“那什么……陆哥你坐,坐!Amy姐,快给陆哥倒水!”
一旁站着的助理Amy这才从大老板突然驾到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要去拿杯子。
“不必。” 陆坚淡声制止,他走到病床前,看了看蓝玉的脚,“医生怎么说?”
“就……扭伤,没骨折,休息两周就好了。” 蓝玉小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眼神飘忽,不太敢看陆坚。他没想到陆坚会来,更没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样子。
“怎么伤的?” 陆坚问,目光落在蓝玉脸上。
“就……仓库货架没摆稳,箱子掉下来,我没躲开……” 蓝玉声音越说越小,带着点心虚。其实是他自己爬上货架想拿最上面那箱新口味样品,结果脚下一滑。
陆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没什么情绪,却让蓝玉觉得压力山大,仿佛自己那点小心思都被看穿了。
“那个……陆哥,你吃饭了吗?午饭……” 蓝玉试图转移话题,挤出一个笑容,“‘能量方舟’的餐还合胃口吗?我特意跟他们说了少油少盐……”
“难吃。” 陆坚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
蓝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底的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像只被泼了冷水的小狗,耳朵都耷拉了下来。“哦……这样啊……”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肿着的脚,声音闷闷的,“那我……我下次再找找别的……”
“安静养伤。” 陆坚再次打断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放在床头柜上,“一天两次,消肿。”
蓝玉愣愣地看着那个印着外文标志、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药膏,又抬头看看陆坚没什么表情的脸,一时没反应过来。
“走了。” 陆坚没再多说,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陆哥!” 蓝玉下意识喊住他。
陆坚脚步顿住,侧过身。
蓝玉看着他挺拔冷硬的背影,心脏砰砰直跳,脑子里一片混乱,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你路上小心。”
陆坚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声音。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电视机里传来无聊的广告声。
蓝玉呆呆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又低头看看床头柜上那盒药膏,半晌,忽然一把抓过药膏紧紧攥在手里,然后把脸埋进了柔软的枕头,发出了一声压抑的、不知是哭是笑的呜咽。
“他还特意给我送药……他说难吃……可他吃了……他还来看我……” 枕头里传来他含糊不清的、带着浓重鼻音的自言自语。
Amy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少爷这副又哭又笑、抱着药膏不撒手的傻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闪过一丝笑意。看来,这位冷面冷心的陆总,也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不近人情嘛。
而此刻,走廊里的陆坚,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病房门外几步远的地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
脑海中闪过蓝玉苍白着脸、脚肿得老高、却还强笑着问他午饭好不好吃的样子;闪过他看见自己时那震惊又慌乱的眼神;闪过他低下头,像只被抛弃的小狗般闷闷地说“那我下次再找找别的”……
聒噪,麻烦,不安分,还总是受伤。
陆坚在心底默默数落着,眉头越蹙越紧。
可当他想起少年攥着那盒药膏,眼睛发亮又强忍着的模样时,心头那丝莫名的烦躁,似乎又被一种更陌生的、细微的抽紧感所取代。
他捏了捏眉心,将未点燃的烟重新塞回烟盒,转身离开了医院。
深夜,牧家别墅。
武威回来时,已近十一点。视频会议比预想中拖得更久。他带着一身疲惫和夜色沾染的微凉走进客厅时,发现沙发上空无一人,只留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
林伯迎上来,接过他的外套,低声道:“先生,少爷在楼上,说是先休息了。需要准备夜宵吗?”
“不用。” 武威松了松领带,朝楼上走去。
主卧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牧火侧身蜷缩在大床的一侧,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他面对武威这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个白色的药瓶。
武威脚步一顿,走到床边,拿起药瓶看了看。是普通的助眠维生素,但瓶子是新的,标签是今天日期的药店标签。
他看了一眼床上似乎睡得很沉的少年,将药瓶放回原处,转身走进了浴室。
冲完澡出来,武威带着一身湿冷的水汽躺上床。身边的牧火似乎睡得很熟,一动不动。但武威刚闭上眼,就感觉到身侧的少年,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朝他这边蹭了蹭。
不是昨晚那种大幅度的翻身,而是像小猫一样,极其轻微地,朝着热源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点。手臂也伸过来,指尖堪堪碰到了武威的睡衣边缘。
武威在黑暗中睁开眼。他能感觉到身边少年身上传来的温热,和那似有若无的、干净的气息。也能感觉到,那触碰着自己睡衣边缘的指尖,在微微地、几不可察地颤抖。
不是睡梦中的无意识,那颤抖带着一丝刻意控制的痕迹。
他在装睡。
这个认知让武威的眸色沉了沉。他没有动,也没有拆穿,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身边的呼吸声依旧均匀,但那触碰着他睡衣的指尖,却始终没有收回,甚至,在长时间的静止后,又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往前探了探,从触碰睡衣边缘,变成了轻轻地、虚虚地搭在了他的手臂上。
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指尖的温热,和那份小心翼翼的、屏息般的触碰。
武威依旧没有动,呼吸平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被触碰的那一小片皮肤下的血液,似乎流动得快了些许。
牧火的心跳如擂鼓。他紧紧闭着眼,睫毛因为紧张而不住颤抖。指尖下是威哥坚实的手臂,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其下蕴含的力量和温度。他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被察觉。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竟然敢装睡,还敢这样试探。是因为白天在办公室,威哥默许了他的靠近和“帮忙”?还是因为昨夜那主动缩近的半厘米距离?亦或是……那些更深的夜晚,那些被默许甚至被回应的、更紧密的纠缠,给了他得寸进尺的勇气?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渴望靠近,渴望触碰,渴望这份冰冷的默许下,或许藏着一丝他不敢奢求的温暖。
就在他紧张得几乎要窒息时,他感觉到,被他虚搭着手臂的威哥,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
不是推开,也不是远离。
而是手臂微微下沉了一点,调整了一个更放松的姿势。而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牧火原本只是虚搭着的指尖,更实实在在地,贴在了他的手臂上。
温暖的,坚实的,属于威哥的体温,毫无阻隔地传递过来。
牧火的呼吸猛地一窒,随即,一股巨大的、滚烫的酸涩和喜悦冲上眼眶,让他鼻尖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死死咬住下唇,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指尖却贪婪地、小心翼翼地,蜷缩起来,更紧地贴住了那片温热。
威哥没有推开他。
甚至,默许了他的靠近。
然而,就在牧火心中被这微小却足以燎原的暖意充满,几乎要沉溺其中时——
黑暗中,武威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将自己的手臂,从牧火的指尖下,抽了回来。
动作很慢,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意图明确,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那一瞬间,牧火搭在他手臂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那原本带着细微依赖蜷缩的指尖,轻轻地、颤了一下,然后,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温度,缓缓地松开了。
那细微的颤抖消失了,少年均匀的呼吸声,似乎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随即恢复了平稳,甚至比之前更加平缓、更加深沉,仿佛陷入了更沉的睡眠。
然后,那只手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连同少年整个身体,都似乎往床的另一侧,稍稍挪动了一点点距离,重新回到了最初的位置,中间隔开一道无形的、冰冷的鸿沟。
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睡梦中的无意识,而他抽回手臂的动作,只是无意中惊扰了一个安眠的梦,少年在梦中翻了个身,远离了热源。
伪装得天衣无缝。
黑暗中,武威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抿紧,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复杂的晦暗。他没有再动,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两个人清浅的、各自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那比呼吸声更清晰的、无形中再次竖立起来的冰冷壁垒。
夜,依旧深沉。
但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短暂的接触和撤离中,已经悄然改变。那小心翼翼的试探,得到了默许,却又在下一秒被更清晰地拒绝。冰层下的暖流与表面的寒意激烈冲撞,那道被暖意侵蚀出的裂痕,似乎又被更坚硬的冰重新封冻。
只是,假装沉睡的猎人,与清醒后退的猎物,都心知肚明。
下一次,需要下更重的饵,还是更耐心的等待?
牧火在枕头的阴影里,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丝毫睡意,只有被冰冷拒绝后反而燃起的、更加幽暗执拗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