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威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木格窗棂的缝隙里透了进来,在床前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他眨了眨眼睛,意识慢慢回笼——燕双飞,百福千工床,以及趴在他身上睡了一夜的牧火。
牧火还在睡。他的脸埋在武威的颈侧,火红色的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呼吸均匀而绵长。他的手臂仍然环着武威的脖子,一条腿卡在武威的双腿之间,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着他,严丝合缝。
武威没有动。他就那样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些精美的雕花,感受着牧火的呼吸在自己的颈侧一起一伏。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而悠长,像是在呼唤新的一天。
他低头看了一眼牧火。少年的睡颜安静而满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做什么美梦。武威看着他那副毫无防备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融化。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牧火额前的一缕碎发。指尖触碰到那温热的皮肤时,牧火的身体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然后将脸更深地埋进武威的肩窝里。
武威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又过了半个小时,牧火终于醒了。他先是手指在武威的胸口上轻轻蜷缩了一下,然后是腿在他的双腿间微微蹭了蹭,然后是头在他的肩窝里拱了拱,像是一只刚睡醒的猫。然后他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着武威,眨了眨眼睛。
“老公……”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软软的,糯糯的,像是含着一颗化不开的糖。
武威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醒了?”
牧火点了点头,又赖了几秒,然后才依依不舍地从武威身上翻下来。两人起床洗漱,收拾好东西,走出西房。
侍者主管已经等在微雨堂的中堂里,见两人出来,微微欠身:“两位贵客,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早餐是典型的赣式早点——瓦罐汤、拌粉、白糖糕、艾米果,简单而地道。两人坐在八仙桌前,安静地吃着。牧火还是和昨天一样,时不时夹起一筷喂到武威嘴边,武威也不拒绝,张嘴吃了。
吃完早餐,武威结了账。侍者主管将两人送出大门,站在门楼下,微微欠身:“两位贵客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牧火回过头,看了一眼门头上那块“燕双飞”的牌匾,又看了一眼身边的武威,笑了:“会的。”
两人上车,驶离了燕双飞。
车子沿着江西路向东行驶,穿过杭城繁华的市区。周末的早晨,路上的车辆不多,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阳光下投下斑驳的树影。牧火坐在副驾驶上,车窗半开,风吹乱了他火红色的头发。他侧着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情很好的样子。
“老公,”他忽然开口,“前面好像有家户外用品店,我们停一下好不好?”
武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路边有一家规模不小的户外用品店,门口挂着“山川户外”的招牌,橱窗里陈列着帐篷、睡袋、登山杖等各种装备。
“干嘛?”武威问。
“买点东西啊。”牧火转过头,桃花眼里闪着光,“去山里,总得准备点什么吧?万一要在野外过夜呢?”
武威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打了转向灯,将车子停在店门口的停车位上。
两人下了车,走进店里。店面很大,各种户外装备琳琅满目,从基础的登山杖到专业的攀岩设备,应有尽有。牧火像是一个进了糖果店的孩子,东看看西摸摸,眼睛里全是新奇和兴奋。
“老公,你看这个帐篷!”他站在一顶双人帐篷前,眼睛亮亮的,“双人的,刚好够我们俩睡。”
武威走过去,看了看那顶帐篷。帐篷是深绿色的,面料厚实,支架坚固,看起来质量不错。他伸手摸了摸面料,又检查了一下拉链和接缝处,点了点头:“还行。”
牧火见他认可,立刻高兴地对店员说:“这个我们要了。”
接着,他又在店里转了一圈,挑了一床薄被,一条被单。接着,他又挑了一把探照灯——灯身是军绿色的,外壳坚固,光线强劲,据说能照到五百米远。
最后,他找到了一张双人软垫,折叠起来只有背包大小,展开后却有两米长一米五宽,足够两个人并排躺下。
“老公,这个垫子好软,”牧火用手按了按,满意地说,“铺在地上睡觉肯定舒服。”
武威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薄被、床单、帐篷、探照灯和软垫都搬到了收银台前,结了账。
从户外用品店出来,牧火又拉着武威走进了隔壁的一家超市。他在货架间穿梭,熟练地挑选着东西——牛奶、矿泉水、袋装火腿、真空包装的牛肉、面包、饼干、巧克力、坚果……不一会儿,购物车里就堆满了各种食物和饮料。
“够了够了,”武威看着那满满一车的东西,“我们是去山里,不是去野营一个月。”
“有备无患嘛。”牧火笑着说,又从货架上拿了两包薯片扔进车里。
武威无奈地摇了摇头,但还是推着购物车去了收银台。
结完账,两人把东西搬上车。武威看着那满满一后备箱的东西,又看了看身边一脸满足的牧火,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两个准备去郊游的情侣,带着满满的期待和憧憬,驶向一个未知的目的地。
车子驶出杭城市区,沿着国道一路向西。道路两旁的建筑物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青山和广阔的田野。空气变得越来越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让人心旷神怡。
牧火打开了车窗,让风吹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脸上露出一种满足的表情。
“老公,你闻到了吗?”
“闻到什么?”
“自由的味道。”牧火转过头,看着他,桃花眼里闪着光,“没有城市,没有高楼,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只有山,只有水,只有我们。”
武威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道路变得越来越窄,从宽阔的国道变成了蜿蜒的山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茂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路面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鸟鸣声和溪水声,交织成一首自然的交响曲。
转过一个弯道,视野骤然开阔。
武威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金灿灿的麦田。
五月中旬的麦子已经成熟,金黄色的麦穗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芒,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微风拂过,麦浪翻滚,一层接一层,延伸到远方的山脚下。空气中弥漫着麦子成熟的香气,混合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让人心旷神怡。
武威将车子停在路边。车还没停稳,牧火就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他站在田埂边上,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金色的海洋。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倒映着麦田的金色和天空的蓝色,像是一幅画。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弯下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一株金黄色的麦穗。
他的手指轻轻捏住那饱满的麦穗,感受着那粗糙的、带着细小芒刺的触感。他的指尖沿着麦穗的轮廓缓缓滑动,从底部到顶端,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艺术品。那麦穗在他的触碰下微微颤动,几粒麦子脱落下来,落在他的手心里,金灿灿的,像是小小的宝石。
他将那几粒麦子捧到手心,凑到眼前,仔细地看着。然后他将一粒麦子放进嘴里,轻轻咬了一下。麦粒坚硬,带着一股淡淡的淀粉的甜味。
“老公!快来看呀!”他回过头,朝着武威大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麦穗!我摸到麦穗啦!”
武威下了车,靠在车门上,看着牧火在麦田边欢呼雀跃的样子。少年的火红色头发在金色的麦浪中格外醒目,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他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比麦田还要耀眼。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融入了这片金色的海洋,成为其中最亮眼的一部分。
武威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他走过去,走到牧火身边,也弯下腰,伸手摸了摸那株麦穗。麦穗饱满而坚实,带着阳光的温度和泥土的气息。他的手指在麦穗上轻轻滑过,感受着那粗糙的触感和生命的脉动。
“确实是麦穗。”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牧火转过头,看着他,桃花眼里闪着光:“老公,你知道吗?我从小在城市里长大,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麦田。只在电视上和课本里看到过。我一直想亲眼看看,亲手摸一摸麦穗是什么样的感觉。”
武威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喜悦,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触动。
“那现在看到了,感觉怎么样?”
“感觉——”牧火想了想,然后笑了,“感觉真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他伸出手,拉住了武威的手。那只手握得很紧,很自然,像是他们已经牵手了无数次一样。他的掌心贴着武威的掌心,手指嵌入武威的指缝,十指交扣。
“老公,我们沿着麦田走走好不好?”
武威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没有挣开:“……行。”
两人沿着麦田边的小路向前走去。小路很窄,只容两个人并排通过。两边是齐腰高的麦子,金黄色的麦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首低语的歌谣。阳光洒在麦田上,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连空气都仿佛带着金色的光晕。
牧火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品味什么。他不时伸出手去触碰那些探到路边来的麦穗,他的手指在麦穗间穿梭,像是在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有时他会停下来,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脸上露出一种满足的、沉醉的表情。
“老公,你闻到了吗?”他闭着眼睛说,“麦子的味道。还有泥土的味道。还有阳光的味道。”
武威也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确实弥漫着各种气息——麦子的清香,泥土的厚重,阳光的温暖,还有远处山林中传来的草木的气息。这些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只属于这片土地的味道。
“闻到了。”他说。
牧火睁开眼睛,看着他,笑了:“是吧?城市里闻不到这种味道。”
他继续向前走,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跳舞。他的身影在金黄色的麦田间移动,火红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只自由飞翔的鸟儿。
武威走在他身边,看着他欢快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活了二十八年,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风景,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一片麦田也可以这么美。也许不是麦田美,而是——看麦田的人美。
两人沿着麦田走了大约三百米。
前方的地势逐渐升高,出现了一个山坡。山坡不算陡峭,坡度平缓,坡顶十分平坦,像是一张又长又宽的大床,铺在蓝天白云之下。
山坡上覆盖着青青的草地,点缀着各种颜色的野花——有黄色的蒲公英,紫色的野豌豆,白色的荠菜花,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