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时分的青阳城,其实算不得十分好看。位居要塞,前方的秋弋坡常年战火不断,此地占了个后方资源的关键地方。
与城主府的豪奢不同,那是用来给其他城面子上看的,百姓人家砌起高墙,都是防守的姿态。
一身锦衣华服的路惊云与这里格格不入,好在大家都认得出青阳府的小公子,走到哪里小物件便送到哪里。
“城主府外可真好玩,有小吃,有小摊,还可以放孔明灯祈愿。”正说这话时,路惊云一口又吃掉了一块雪花酥。
楚辞暮无声点头,拍了拍他的背,柔声说道:“慢点吃,别呛着。”
二人绕着整个青阳城转了一圈,着实无处可走,路惊云状似随意地停了下来,停在了一间卖孔明灯和风筝等纸扎的铺子前。
“咳咳咳,”正要开口,却被一连串的咳嗽声抢了先,路惊云不好意思地抬起袖子遮住了嘴,“天色已晚,我们最后放个祈福灯就回去吧,可以吗?”
楚辞暮点了点头,与他一同走进店里,挑了一个合眼缘的孔明灯,又拿好了纸笔,递给路惊云,“当然可以。”
纸条并不大,上面可以写的内容十分有限,楚辞暮提笔又落下,很快便写好了他的那份。
相较起来路惊云显得便郑重了许多,他下笔极慢,像是在同老天多争那么一时半刻的时间,仿佛只有这样,他才不会渐渐感受着自己的身体一日日破败,最终离开。
两张纸条写好后,被卷起绑在了孔明灯内,今日并非佳节,祈愿之人极少,天空中只零星飘着几点星光,和那半大的月亮,再有的,便是缓缓升起的,远盖过那天光的孔明灯。
路惊云看着楚辞暮,心下满足,于是十分混账地想着,那劳什子愿望就当做是一个预计给下辈子的好运吧,总归这一刻他的美梦早已成真。
只是可惜了,天光已晚,还没能放上一次风筝。
那一夜两人回去后,见面的机会少了许多,路惊云的身体状况也日日差了下去,起初楚辞暮还开几个药方,待到后来,却是连药方都开不出。
离开的那一日,楚辞暮像是有感应般,在风筝上提笔写下几个字,随后使了些法力,让那风筝悬挂在路惊云的窗前,恰好是可以看得见的位置。
惊云一去归天位,且待来年看春风。
一阵风吹起,隔着一个屋子,透过窗户,路惊云在光里看到了纷飞的蝴蝶风筝,看到风筝上的字时,他嘴角露出一丝很淡的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睁开。
楚辞暮来到青阳府,第一次见到路惊云是在秋天,可他终究没能挨过冬天里那场风雪。
此后长命烛不灭,他在梦里等到了那一个来年的春。
*
“十七处灵穴你都集齐了?”楚辞暮出现在黄泉鬼域时,彼时柳青蝉还在处理着公文,百忙之中抽空应付自己这个不省心的盟友楚辞暮一句,一旁稍稍恢复些神智的南宫念正在研墨,看到来人也只是笑笑。
楚辞暮摇了摇头,对南宫念回以一笑,他感受着已经收集到的三枚血坠子,很久才艰难开口:“每一处灵穴的蕴养者,是否都是独立的一生?”
啪,柳青蝉将笔扣在了支架上,神情严肃地望向楚辞暮,“你为何会如此想?钻了牛角尖,会走火入魔的。”
“只是突然想起罢了……”一时间,楚辞暮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有衍天宗大婚,有碧落岛成亲,也有青阳城短短一日之游,“若他们每一个都本应该有自己的人生,这对他们而言,何尝公平?”
柳青蝉沉默许久,带着楚辞暮来到了轮回台,“这里所有的魂魄都是只有一世记忆,对他们而言,一世过后,世间便再无这一人,纵使带着记忆,也不会是曾经的那人,你明白吗?”
“且不说路兄是能够与伪神共存亡之人,他必然与神也有联系,神怎么会死呢?只会带着被封锁的记忆一同往生轮转罢了。”
一边说着,柳青蝉一边偷偷瞥着楚辞暮的神情,生怕一个不注意这祖宗炸了他这轮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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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你可以这样想,若无路兄的灵穴,他们甚至不会有降生的机会与可能,他们的降生也应了相关人的因果,不是吗?”
柳青蝉接着说道:“正如青阳城城主,他命中本无子,与路兄能够有短暂的父子缘分也仅仅是因为他曾在战火中保下一方百姓,而这些百姓,与你……有因果。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功德,才会有后面发生的这些事。”
楚辞暮垂眸看向轮回台上行色匆匆,却像是行尸走肉一般的人,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罢了,纠结这些作甚。”
“是的,纠结这些没有意义,”看着楚辞暮终于不再钻牛角尖儿,柳青蝉心中长舒一口气,终于给他稳住了,“当务之急还是要寻得路兄的其他灵穴,避免出现差错。”
楚辞暮点了点头,将袖子里的一个盒子丢给了柳青蝉,随意地说道:“之前托我寻的玄一草,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全都给你了,自己分辨着点。”
柳青蝉接过盒子,躬身向他道谢,却是一起身就看到面前的人已离开,只是不知何时走的。
他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几株玄一草,便将盒子交给了一旁的人,吩咐说:“封入库中,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看着柳青蝉取出玄一草,楚辞暮方才从暗中现身,望着柳青蝉离开的方向,他神色不明地垂着眼皮,“希望你们不会走到很糟糕的地步。”
“什么人?!”
待到轮回台边的守卫感受到陌生的气息,方才反应过来,大声叫喊着抓人,却再也不见楚辞暮的踪迹。
另一边,离开后的楚辞暮转身走向了松河郡,那一处路惊云的气息格外浓郁,伪神的气息与他不相上下。
还未踏入松河郡地界,楚辞暮便感受到一股邪祟的气息,不同于伪神的气息,浑厚中混杂着令人不适的感觉,如今这里的是一种极致的恶意。
“这位兄台,前方有邪祟出没,若不想平白惹了一身祸事,还是绕路而行吧。”
楚辞暮正欲前行,迎面被一气质绝佳的公子拦下,出言阻止。
“此话怎讲?”楚辞暮感受到前方属于路惊云的气息,整个人平稳了下来,他一边开口,一边暗中打量着这位公子。
一身白衣素雅,脸上带着面纱,隔开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任谁看去都是一副温和的模样,只是再向下看,便能看到那一双满是血疮的手,手上还握着一卷医书。
“前方有传染性毒物爆发,稍有靠近便会被传染,”路惊云声音柔和地解释说道。
楚辞暮摇了摇头,“既然兄台可以在此处医治,我又有何不可?我们都是凡人之躯,妄想做一些伟大的事情罢了。”
“说来惭愧,”路惊云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将袖子向上撩起,露出手臂上一道道划痕,还有密密麻麻叠加的血疮,“在□□质特殊,血液可暂时压制毒性,也可将毒封在体内。”
楚辞暮听他说着,一把抓过他的手腕,气势汹汹,实际落下的力道却是很轻的,他看向路惊云的目光流露出许多的心疼,“疼吗?”
路惊云神情有一瞬间错愕,他因体质特殊,自小便被当做药人培养,受过的伤不计其数,比这一次更严重的也不是没有,唯有此次,或许是因为此毒无解罢,竟有人关心他的伤口是否会疼。
“我已经习惯了。”路惊云轻声回答,同时还是将楚辞暮向外推。
楚辞暮使了个巧劲,将路惊云的力道化了回去,“医者甚是仁心,只是医者或许不知,我们修者是不畏惧这些毒的,让我来帮你一起,好吗?”
路惊云长叹一声,无奈之下只得同意了他的要求,放他入界。
松河郡地界内,家家户户弥漫着一股死气,空气中有着浓烈的血腥味,毒相对少一些的地方有路惊云临时搭建起来的小帐篷,用来接待看诊的病人。
“兄台请坐,此处略有简陋,还望兄台莫要见怪。”路惊云将凳子搬到了自己身边,拿出帕子在上面又擦拭干净,方才推到了楚辞暮身前。
两人堪堪坐下,排队前来问诊的人已排好了长队,“大家别急,一个一个来,都能开好药的。”
嘴上一边说着,路惊云手上动作也不停,诊脉、开药方、递出一粒药丸,一气呵成。队伍看了一大半,盒子里的药丸却是空了,路惊云安抚下其余人,赶忙去做新一盒的药丸。
楚辞暮的医术也算得上拿得出手,他留在原地继续为其余人诊脉。
这脉象古怪,与平常的中毒迹象全然不同,一时间竟分辨不出该用什么药。而后方路惊云制药的速度很快,选药材、研磨,然后停顿了下来,不一会儿楚辞暮闻到一股血腥味。
楚辞暮猛地冲向后面,看到路惊云正拿着小刀划开胳膊上为数不多完好的地方,以血制药。
“你疯了?!”
楚辞暮一把夺过小刀,从袖口处撕了一条布下来,小心翼翼地包扎好伤口。
“我没事的,只有以我的血入药,才能勉强压制百姓体内的毒,而毒会进入我的体内。”
路惊云神色平静,像是早已做了无数次相同的事情,他对着楚辞暮不好意思地笑笑,便继续去压半成品药丸,“是不是吓到你了?我的体质确实很奇怪。”
后面的解释听下去,越发让楚辞暮心中酸疼,每一世都在积累功德,却以自身为代价,这实在是太苦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月有余,一位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打破了松河郡的宁静。
“神仙,神仙求您救救我,我不想再被这些毒折磨了,我好难受,让我去死吧啊啊啊啊啊!”
来人衣不蔽体,步履蹒跚,却在见到路惊云后仿佛看到了神一般,两眼放光,向他爬了过来,拽着衣角死活不放手。
“您先起来,我替您先诊脉。”路惊云半蹲下//身,想要搀扶,却被伸手推了回去,那人不起身,只是一直扯着衣裳不让路惊云动弹。
“要先诊脉,我才好开药方,您先……”
“你是不是瞧不上我衣服破破烂烂的?!”说到这里,那人语气突然激烈了起来,站起身来便要去搜路惊云的身,“那神药那么管用,你为什么不给我!”
“不清楚您的病情,我怎能给您拿药?”
路惊云还在好声好气地说着,一旁的楚辞暮看不下去了,他身怀修为,自是能感受到那人根本没有中毒。
他将路惊云一把拉至身后,反手给了那人一个巴掌,“清醒了吗?要撒泼滚去别处闹,别耽误我们救人。”
那人剜了他一眼,恶狠狠地盯着二人,转头一溜烟跑没影。
那日之后,来找路惊云看病的人少了许多,两人走过的地方总听到有人在背后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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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文中提到的这一句并非来自名家的诗句,但是我写出的很符合青阳府小路一生的一句,这一句当时冥思苦想超级久,求夸夸~
每次写到雪花酥都怀疑我其实是暗广...真的很好吃啊...顶锅盖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