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的平静终于在那一天被打破。
“为什么不给我们药丸?!”
“我看到你们给那些有钱人了!你们根本就是瞧不上我们,不想救我们!”
药丸全部分发完毕,却还是不够整个地方的百姓使用,路惊云身上早已无一处完好的地方,流出的血早已变成了带毒的黑血。
可那些人却如同跗骨之蛆,不蚕食殆尽最后一丝价值绝不放手。
闹剧爆发的第二天,凌晨时分郡“王爷”带着几名武力高强的人,将睡梦中的楚辞暮打晕,绑走了路惊云,带到神庙内。
“他的血可以就我们,快放他的血!”
等到楚辞暮赶来现场时,神庙内早已无人生还,只剩一大堆的尸身遍地躺着,全身上下满是血疮,密密麻麻,好不吓人。
位于神庙中央的路惊云手腕上、脚踝上、甚至于脖子上,都被铁链锁着,他已流尽了身上的血,就连最后流下的血泪,也被蚕食干净,只在脸上留下了不深不浅的红褐色血印。
许是见了一直等着的人最后一面,路惊云的身体逐渐消散,拴在他身上的铁链叮铃哐啷地砸在地上,神庙内再无路惊云存在的痕迹。
唯有留在原地的那枚血坠子,显示着世上曾有这样一个人的到来。
楚辞暮收起地上的血坠子,擦去了上面的血迹,抬手握紧了它,仿佛还带着路惊云的体温,就像是跨越山海和时空的一次牵手。
在经历过这几次后,楚辞暮寻回血坠子的速度越发得快,期间几次回到极海境遇都只是匆匆待上几天,任由梅霜替他处理余下的烂摊子,然后又在午后一声不响地离开。
循着路惊云的气息,楚辞暮每走过一处,便很快的锁定他的位置,而后不再干预他们的一生,只是静静地等待他们走到生命的终点,再收回属于路惊云的那枚血坠子。
实在想得心痒痒,便藏匿在暗中,偷偷地窥探着没有他的、那个完完全全属于路惊云的一生。
只是他不知,每一次在暗处的窥视,都被主人公精准地捕捉,却又寻觅无踪,徒留一辈子的思念。
十七城渐渐寻了个遍,楚辞暮的身体状况却是越来越差,咳血已经成了常态,健康的模样反而少见。
“主人,在这样下去会死的!”梅霜拖着晕倒的楚辞暮,一路进了院内,曳出一道长长的拖痕。
精怪本无体力一说,只是它化出的人形身躯偏小,扛不起那么大的一个人,只得一路拖进房内,再丢到床上。
照着人的习惯,将人摆的方方正正,又扯过被子,四四方方地遮住了楚辞暮的整个身体。
于是柳青蝉接到消息匆匆赶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楚辞暮端正地躺在床上,白色被子盖过脸乃至头,梅霜跪坐在床边,苦兮兮地垮着一张脸。
“楚兄这是怎么了?!”这幅场景活将柳青蝉吓了一大跳,他早已在心中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难道自己来迟一步,楚兄没熬到自己赶来……
直到床上躺着的人咳嗽两声,柳青蝉的心才放回肚子里。
“楚兄,你不能再拖了,再这样下去还没等到路兄复生,你便要先来我这黄泉鬼域报道了。”
“无妨,”楚辞暮摆了摆手,打断了柳青蝉接下来可能的唠叨,直接了当地开口:“可有寻到阿云的消息?”
楚辞暮的语气急切,又引起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搜魂术极其费心,怎可长时间的使用?!”柳青蝉看着他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转头看到他苍白的脸色,柳青蝉长叹一口气,“寻到了路兄的一丝气息,上一次出现是在广平县。”
像是提前预料到楚辞暮的动作,柳青蝉一记手刀劈在了他后颈上,收着力道,“让他先好好睡一觉吧,玄一草已经给他用过了,下次醒来就可以直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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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霜起身行了个礼,随后又忙前忙后地照顾自己家主子。
楚辞暮这一觉睡得格外长。
梦里草长莺飞,人间匆匆过了四季又四季,他就那样一直静静地躺在一棵树下,看着前面的路惊云,时而叉鱼,时而趴在桌上做着功课,他整个人被笼罩在光内,将他照得暖洋洋的,楚辞暮不敢睁眼,却也不敢再闭上,他在暗中幻想着与路惊云一起在阳光下的生活。
光笼罩的范围越来越大,路惊云离他也越来越近,近到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忽然间,路惊云的手摸了摸楚辞暮的头发,笑着说道:“醒来吧,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那你呢?你怎么办?我不想离开你。”楚辞暮紧紧拉住路惊云的手,不愿放开。
“暮暮,不要害怕,你的未来一定会是最光明灿烂的。”
可没有你的未来,一定不是我想要的未来。
楚辞暮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他轻轻地推出了梦境,睁开眼的刹那,他向着前面虚空中伸手一拉,却碰不到任何东西。
?!
察觉到不对时,他低头看去,“自己”分明还躺在床上,那现在坐起来的,是个什么东西?
楚辞暮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空无一人,又回头看向床榻的位置,那里工工整整地躺着他——的身体。
这时楚辞暮才意识到,自己或许是死了。
他尝试拦下梅霜,想要告诉她不必再照顾自己了,另寻一处喜欢的地方做让自己开心的事,可伸出手却从她身体里穿了过去,楚辞暮皱了皱眉,甩甩袖子入了黄泉鬼域。
于是柳青蝉见到他时,便是一副虚弱到轻轻一碰就能散的魂魄模样,他惊慌失措地使了一道术法,稳固了他的魂魄,方才开口,声音都失了平时的冷静:“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楚辞暮摇了摇头,“一觉睡醒便成了这副模样。”
柳青蝉看着他的模样,掐指一算,路惊云的气息在此刻变得格外强盛,他在楚辞暮身上留了数道咒法,随后给他指了个地方,让他快快去见路惊云。
看着楚辞暮还不太适应鬼身,飘着离开的模样,柳青蝉有些唏嘘,“真不知放任他此去究竟是福是祸。”
“一定是福,”南宫念抱着一卷书,眼睛没有抬,但是语气里满是对柳青蝉的信任,“因为你说过,我的运气很好,今天我把我的运气分给他一点,这样他也有好运气了!”
柳青蝉接过话,笑了两声,“那么此去将会一别经年,我们一起祝福他能有个好运气吧。”
广平县。
离黄泉鬼域最近的一处庄子,常有游魂无处可去,飘荡在此地,养得大把半吊子道士膘肥体壮,赚得盆满钵满。
且这些游魂多为热心之人,楚辞暮飘来此地不久,便遇上了四五人想帮他引路。
“来吧来吧,跟着我,没问题的。”
“这路我熟,怎么还抢人来这哇?”
“明明这伙计是先跟着我的!”
楚辞暮耳边嗡嗡响,他虚弱地打住了几位前辈的话,“各位,我认识路,自己走就成,不劳烦诸位了。”
“那怎么行?!”
“小伙子你要听话啊,这路走不对是会走错地儿的。”
谈话间,一股熟悉的气息靠近此处,楚辞暮正欲上前,却被一位老头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小伙子怎么年纪轻轻不寻活路?”
楚辞暮不解,紧接着听到了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懒洋洋地传来,“老徐头,又来帮新人引路啦?”
“唉嗨,这不闲着也是闲着,”那位被叫作老徐头的老人打了个哈哈,又帮着两方引荐认识。
“这位是咱广平县,少陽门门下的弟子,小路,路惊云!”
“这位啊是刚飘来的魂儿,叫……”
楚辞暮接过话,看着路惊云灰白的眼睛,轻声开口:“我叫楚辞暮。”
“啊对,小楚么哈哈哈哈哈!”
随后在老徐的拉场下,众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日常,楚辞暮顺便摸清了这一枚血坠子的背景。
少陽门,广平县的捉鬼大派,虽然占着一个响亮的名号,但实则空有虚名,里面的道士一个比一个不靠谱,到了这一代收下的弟子路惊云,更是个天生的瞎子。
但少陽门反以此目盲当作“心明”,把他当做接班人来培养,只是路惊云身体不好,对这一众捉鬼术法也不感兴趣,偏偏独爱与鬼聊天。
于是和这广平县无处可去的魂儿全都混了个面熟。
“你这魂儿,太轻,命太重,是个多舛的命。”
路惊云在楚辞暮身上虚空轻点几下,而后才握着他的手腕,感受到极轻的魂力,皱了皱眉,真是个奇怪的魂。
“依照先生所言,我应该如何去做,才能改改我这命格?”
路惊云故作高深地捋了捋不存在的胡子,想起今日不曾乔装打扮时,又尴尬地将手缩了回去,背在身后。
“这个嘛,你当我一年的仆从,我替你解了这命格,可好?”
楚辞暮沉思一番,点了点头。
就这样,一人一鬼开启了为期一年的“主仆”生活。
“小鬼,过来替我穿衣服!”
“小鬼,我要喝茶!”
“小鬼。”
“小鬼!”
楚辞暮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次的路惊云是这样闹腾的性子,许是在少陽门被惯着长大,一副不怕天不怕地的闹腾性子。
“……来了!”
靠着声音想到了路惊云蹦跶的模样,楚辞暮无奈笑了笑,学着他的声音高声答了一句。
到了屋里,楚辞暮看着下边被踹了一地的衣服,还有床上被上衣锁了脖子的路惊云。
楚辞暮忍不住笑了一声,接住了向他扔过来的枕头。
“笑什么!快点帮我穿!”
“好了,不急。”
楚辞暮解下来他身上被穿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又重新整理好,给路惊云整整齐齐套在了身上。
穿得漂漂亮亮的路惊云摸到身上的衣服基本已经全乎了,蹦哒着坐在了梳妆台前,“给我梳头发吧。”
楚辞暮应了一声,一缕一缕地梳着他的头发,梳了个当下王公贵族公子哥们间时兴的发型,与这一身衣裳格外的搭。
路惊云碰了碰头上的发型,摸到了一些凸起的地方,还留下来几缕头发,不再是以往一根带子栓起来的潦草模样,十分好看。他心下开心,暗暗想着:
一年过后,一定要给他来世改一个十分不错的命格。
要亲缘和美,也要婚姻顺遂,最重要的是搞一副好的身子,别像现在这样,年纪轻轻就成了无主的魂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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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广平县之人鬼情未了:
小道士:我观你红鸾星动,近期必有桃花
阿飘:o.O我看你就很不错
这里有一处小伏笔,后面揭晓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