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朔二十三年正月十六,万事俱备,募兵诏令颁布,一时响应如云。
兵部、户部大气还没喘匀,又忙翻了天,许执初等人更是干脆住在了两部大院,接连数十日未归家。
直到开春,京外校场大练兵时,宣褚各郡募得新兵已逾四十万之多。
太子身披金甲,亲临校场,统领第一场操练,并告诉新兵他曾亲历的战场,激发新兵斗志,群呼之声振奋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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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辰麒理好冠服后,立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春雨,一时怅然。
阿越,你此时应在仁奚山庄吧?
当日失约,你可还恼我?
阿越,我想你……
“殿下,该上朝了。”苏夏低声提醒道。
“知道了。”
顾辰麒转身,望见那处几案,又顿住脚步,失了神。
闻倾越还在时,曾站在此目送他上朝,温谦有度,他佯作赖着不走时,也会温声催一催。
有一次出门前,他忽而折返。
“阿越,我的发冠好像有些松了,你帮我看看。”说着便对闻倾越俯低了头。
闻倾越似是愣了一瞬,替他整理,发现并无不妥,正要说话,却被他迅速亲了一下,将话堵了回去。
“你……”
那一瞬间,旁侧的宫人都埋低了头。
顾辰麒看他诧异又微愠,笑着对他眨了眨眼,退开一步。
“我走了啊!”他十分亲昵地说了一声,便转身出门,隐约听得身后人一声轻哼。
……
而今偌大一个东宫,闻倾越不在,竟让他觉得空旷冷清了许多。
顾辰麒转身迈入雨中,小宦官打了伞,匆匆追上。
腰间少了银香囊和玉佩的碰撞声响,只有苏夏知道,那枚银香囊如今每日被他收入衣襟里。
窗外轻风拂槛,雨还沥沥地下着……
春雨涤净乾坤,唤醒了碧玉枝头的红蕾,雨霁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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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倾越将那乌木簪仔细摩挲良久,才从一段记忆中回过神来。
自他把断绝情谊的心思挑明后,顾辰麒显然是对他失望了的。他劝着自己接受,因为这是早有预料的结果。
可是顾辰麒留给他这些物件,还让墨霄继续跟随他,这一切都是顾辰麒在执意告诉他,自己不会斩断这份情谊。
他如今明白顾辰麒的用意,却不能应,预着下回再相见时,狠下心与之了结。
他将乌木簪收入匣中,藏在了最深的柜底。
月色正好,园中的桃花开得盛,然而树下起了个深坑。
一坛酒启了封,酒香四溢,又随阵阵凉风散去。一人在院中自斟自饮,旁人看来十分平静。
林小纬叹了口气,默默将庄中弟子们打发走,以免打扰他。
墨霄来劝,也不济事,只好给他披了件衣服,退至稍远处。
这种时候,墨霄不敢大意,始终凝神专注。
有人走近,墨霄顿生防备,看见来人后大惊,敛了攻势,合拳一礼:“殿……”
来人摆手止住,视线始终在院内一人身上。
他一身夜行衣,乔装改扮,月色之下,几乎难以辨认。
墨霄低声问:“时候未到,殿下怎么亲自前来?”
“去了趟军中,与舅父商议战事。阿越平日都如此?”
墨霄摇头:“只是常常独自发愣。前几日忽然到院中挖出两坛酒,取了一坛出来,正是如今这一坛。”
顾辰麒看得忧心:“他心中到底还有何事郁结?”
“庄主的心事,属下也……”墨霄说着,似是忽然想起什么,略显犹豫。
“你想说什么?”
“只是想起离京途中,属下与庄主会面时,庄主曾说的话,当时属下以为只是一句气话。”
“什么话?”他听之锁了眉。
“庄主说……他确实从未指望长久,故而今后不会纠缠,亏欠殿下的,会另想办法还给殿下。”
顾辰麒神色一变。
墨霄急着辨补:“但是庄主并非毫无情义。回到渠关后,庄主未曾有一日开颜。”
顾辰麒一番思虑过后,压下愠意,深深叹道:“他还是不信我。这也难怪……”
一句喜欢,一句照顾,他说得信誓旦旦,可明知闻倾越正是心思脆弱的时候,他还故意设计疏离,留他独自煎熬在这物是人非的清冷之地。
然而此刻,他还不能解释。
只有独自回到渠关,闻倾越才不会置于险地。
静观良久,顾辰麒忽然说:“阿越大概醉得深了,你去看看。他醉时不喜说话,不喜吵闹。”
“是。”墨霄领命而去。
顾辰麒被那一句话气在心头,本想就此离去,可看着那人独醉的模样,偏偏不忍移动脚步。
闻倾越已枕着手肘趴在石桌上,似是打算就这么睡了。
旁侧隐约有人喊他“庄主”,并来扶他,他伸手胡乱推了一下,又将脸埋得严实,任他说什么也不愿理会,被扶时还固执地挣开。
须臾,在他以为来者不会再搅扰时,双肩被轻轻扶起,而后落入一人怀中。
闻倾越仍感觉天地都在打转,头昏脑胀得厉害,十分不适,不禁锁住眉心哼了一声,又因被人打扰而有些不悦,当即用剩余力气挣扎起来,却被捉住双手,环在身前。
“在外边会着凉的,我送你回房。没事,你睡吧。”
声音有些清冷,落在耳边,却让他听得莫名安心,微掀开眼想看看是谁,可是眼前一片缭乱,宛若梦中,看不真切。
几度尝试后,他放弃探寻,闭了眼,将头靠了回去。
随即,双手被松开,有另一臂拦在他的膝弯,将他横抱了起来。
酒气上涌,他浑身发烫无力,头痛欲裂,晕晕沉沉,什么也想不清楚、看不明白……
他已许久不曾醉得这般难受,撑不住闭眼睡了。
风有些凉,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伸手抱住了身边不知名的温暖,恍然间似在冬阳微暖的昨日。
不知为何,暖意聚向了眼底,流淌下来,散去,只余微凉……
“辰麒,我想你。”
将至房门时,顾辰麒忽然听到这么一句,愣在原地,垂眸看他,仍闭眼昏睡,眉心微蹙,眼下隐约两行清亮。
我也想你啊……
顾辰麒紧了紧手,颊边贴上他灼烫的额头,无声地回应,进房后,将他轻放于榻上。
闻倾越如受惊吓一般,环在他颈肩的手骤然收紧不放,脸埋在他怀中,又含糊而急切地喊了一声“辰麒”,宛然像个离不开大人的孩子。
顾辰麒心尖钝疼,在他身后轻拍了拍,轻声说:“阿越,你喝醉了,要好好休息。”
“唔——”闻倾越连连摇头,双手环得更紧,颇有耍赖的意思。
他清醒的时候哪里会有这副模样?这让顾辰麒哭笑不得,心中更添几分柔软,由着他抱了一会。
再多的气恼,此时也作云烟散尽,只余心疼。心疼他暗藏所有心事独自煎熬,心疼他漫漫长夜衾冷心寒,心疼他交付一切的同时竟做好了被舍弃的准备。
他暗责自己,怎能仅凭一句话就以为他薄情?若真薄情,又岂会独自醉于这料峭深夜?
夜间还寒,顾辰麒不能一直放任他如此,再次试着哄他:“好了阿越,听话,躺下来睡,我陪着你。”
“嗯……”闻倾越迟缓而含糊地应了一声,也不知是否听清。
顾辰麒小心翼翼地松开他的两臂,褪下他的外衣,避免惊动了他。才将他安置在榻,就见他慌乱摸索起来,连忙去拢他的手,反被他牢牢抓住,紧紧揽在胸前。
“我在。”顾辰麒俯身轻声安抚,用尚且自由的另一只手为他脱靴、盖被,而后坐在边上守着。
他轻轻抚开闻倾越的眉心,指腹在上面多停留了一会,那人微动,竟往他的掌心靠了过来。
他神思已往,忆起离京前那段时日。
闻倾越对于回渠关如此感伤,原来不是因为和他一样不舍,而是早就有断离之心。
闻倾越流连东宫每一处景色,因为那是他一直居住的地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
闻倾越竟是将那段时日当作他们唯一一段相知相守的时光,无比珍视。那几日他避而不见,闻倾越竟然也从不过问,从不埋怨。
顾辰麒凝望他许久,想象着闻倾越当时心情,心中便沉闷窒息。
他眼眶湿热,俯下身来,额头相抵,呼吸清晰可闻。
犹疑片刻,微抬起头,只吻在他眉心,心中道:“阿越,你再等等我。”
待他睡得安稳,顾辰麒小心地试了几次才抽出手来,仔细掖好被子,满怀不舍,悄然离去。
他走向庭院,墨霄从暗处出来,无声跟随。
“别让他知道我来过。”
“殿下?”
“明日一早,我要赶回京城。”
“属下明白了。”
顾辰麒走到石桌旁,轻抚着那酒坛子,仿佛自言自语:“这酒,是我和阿越一同埋下的,已有三个年头了。”
墨霄见他用闻倾越喝过的酒碗斟了就喝,忍不住劝道:“殿下,天明还需赶路,少喝些。”
“我心中有数。”
顾辰麒喝得并不急,倒像是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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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后别再让他醉酒。”
“……是。”墨霄难得一变的神情有了些微变化,但还是隐下了疑虑。
顾辰麒徐徐饮下,又斟一碗。
“你去看着阿越,不必管我。”他最后吩咐。
墨霄不大放心他一人在此,但也知道太子的命令非他可以左右,只好领命。
“是。殿下回京时,一路当心。”
顾辰麒一挥手,墨霄便去了。
顾辰麒指间摩挲着酒碗,陷入深思。他仍想不明白,为何闻倾越说过相信他,却又暗怀分离之心。
他们两人是得了老庄主首肯的,皇后也已被他说服,助他筹谋。至于皇帝,他对闻倾越一直关爱有加,在召见时能够戏而侃之,得他同意想来也不难。
只是他仍在谋取一个海晏河清,以期将来名正言顺相携相守。乾坤未定,他不能留闻倾越在身边,徒增危险。
他此番接近,还是借着秘密出京、闻倾越醉酒的机会,却正好见他消沉伤怀。
他望着天边星月,无边怅然。
“闻叔,我有负你所托,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