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熹微时,季慎元来到一处别院。
门前有人看守,而里面的人被困囿在一小方天地,不得自由。
听到后方动静,傅桀立即跳下榻来,伴着锁链声响,见人就骂:“季慎元,你这没心没肺的混帐东西!老子等你多时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傅先生觉得,我想干什么?”季慎元说话平淡如水。
他料到傅桀为了自保,会跟随南迁队伍出城,于是提前派人蹲守,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傅桀擒来。
室中没有点灯,天色隐隐照出来人的轮廓,看不清神色。
傅桀心生不安,将要说话,一缕寒光便到了身前。锁链限制了行动,来不及防御,就被一刀穿心而过。
唯独一只完好的眼顿时睁大,而另一边早已没了面具遮挡,眼睑耷拉下来,像是与下方粘连,还有一道横贯的伤疤。
“你……你竟敢……”
“傅先生难道没想过会有这一天吗?我能杀了霍州,自然也能杀了你。”身形的移动,让窗外的微光正好照在他眼上,反射出凌厉。
“果然是你!”
“不错,霍州是我杀的,他死有余辜!你也一样!”
傅桀感受到那柄刀又刺入了几分,徒劳抓着他的手,缓了一阵才道:“你真是疯了!”
“我是疯了,那也是你逼的!你逼得我手上沾满师门众人的鲜血,让我和越师兄之间再无转圜的余地。”
季慎元越说越恨,就着手里的刀将傅桀推在墙上,而傅桀的力气随着血液流走,已说不出话。
“你不是问我想干什么吗?我时时刻刻都想杀了你,我还想毁了方碣,让他们知道,我季慎元并非软弱可欺,让他们后悔无视我!”
傅桀渐渐松了手,季慎元放缓了声音,最后说道:“承蒙教导,不知今日之我,可否让傅先生满意?”
刀刃带着鲜血抽离,傅桀倾倒在地,瞪着独眼,彻底咽了气。
静立半晌,季慎元才抬手抹了一把脸上血迹,转身离开。
————
闻倾越在晨曦中醒来,忽然想到什么,顿时坐起身来,只觉头痛目眩,扶额拧眉缓了好一阵,眼前才恢复清明。身上衣衫齐整,四周寂静无人。
瑨王府日渐冷清,季慎元走后,更是只剩下管家和几个家仆。
管家给了闻倾越一个匣子,中有一纸房契、几张千两银票和一些零碎银钱,是季慎元为他安排的后路。
福书网:
“这琅都已被舍弃了,前方兵将面对宣褚大军,不过是多撑几日、少撑几日的事。一旦琅都失守,与朝廷有关联的人势必要遭殃的,公子也早作打算吧。”
闻倾越没在意他是否忘了,自己是宣褚人,只从他话中抓住一点:“你是说,我如今自由了?”
管家一愣,回道:“按照王爷的意思,应该是的。”
闻倾越思虑片刻,起身要走。
“公子你去哪?”管家忙抱了匣子追上,“公子,这东西还没带上呢,还有……”
“我不需要。”
“公子,这不行啊……”
管家一路相劝,直到跟着他到了王府门前,却见门户大开,闻倾越也顿住了脚步。
瑨王府外,赫然是本该在南迁路上的季怀元,身后跟着墨蓁和一众亲兵,约有百人。
管家慌忙跪下行礼。
季怀元步步逼近,眼中透着危险:“这是要往哪儿去,闻庄主?”
闻倾越心头一沉,不禁往后退。
季怀元冷笑道:“瑨王真是好本事,将一个宣褚人藏得这么深。本宫为了查清你的底细,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呢。”
闻倾越满怀戒备:“在下不过一介平民,你查我,怕是得不偿失了。”
“怎么会呢?你于本宫,可有大用。”季怀元皮笑肉不笑,“来人,把这宣褚细作给我拿下。”
前头的几个亲兵领命上前。
闻倾越不免心慌,自知重伤初愈,武力大不如前,又手无寸铁,是敌不过眼前众人的,若想不被敌人利用,只有……
“都退下!”
一柄银月弯刀抵在了季怀元颈前,他浑身酸软,难以动弹,后知后觉是被墨蓁按住了穴位。
亲兵回头见此状,不敢妄动,但全都挥戈备战。
季怀元恼怒不已,却是头也不敢转:“墨蓁!你敢背叛我?”
墨蓁丝毫不惧:“本非正主,谈何背叛?”
“你的主人是谁?”
“当今宣褚帝王。”
“你说过他是你的仇人!”
“你信便好。”
季怀元更为恼恨:“墨蓁!我如此信你、器重你,你竟然骗我!”
墨蓁回以冷笑:“废话少说,要想活命,就放了他。”
“我手下还有亲兵百人,你以为你们逃得掉吗?”
“你大可一试。”
季怀元满怀愤恨不甘:“都瘸了吗?还不抓人?”
那几个亲兵迟疑着,又开始接近闻倾越。
“谁敢!”墨蓁将手中弯刀压近,割开了季怀元颈上皮肉,血液染上了领口。
季怀元慌了神,面无血色:“墨蓁,你别乱来,我可是……”
“闭嘴!”墨蓁喝止他,朝太子亲兵道:“方碣太子若有闪失,你们也难以交代。后撤!”
众亲兵僵立,不知该不该听从。
季怀元气急,喝道:“还不后撤!”
亲兵这才撤离王府门前,退至稍远处。
墨蓁押制着季怀元转过身:“继续撤。”
亲兵遂又退至更远,墨蓁也渐渐退往大门。
“墨蓁,这下够了吗?你快放……”
季怀元话未说完,弯刀就从颈前划过,几乎截断一半脖颈,彻底断绝了生机。
众人俱惊。
亲兵怔了一刻,随即冲杀过来。
墨蓁已退至门前,朝闻倾越一点首,扯住管家的衣襟将人提起:“关门,他若伤着半分,杀了你!”
不等管家回应,墨蓁又跨出门槛,手中弯刀一分为二,迎上了亲兵的攻势,将所有人拦在门外。
管家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关上了王府大门,挂上门栓。虽已暂时安全,但门外厮杀的声音仍让人胆颤心惊。
闻倾越半懵半醒。不知过去多久,外面的动静才止歇。
大门重启,墨蓁站在门外,脸上身上都染了血,带着杀戮之后还未消散的戾气。弯刀垂在两侧,刃尖还滴着血。
她的身后,无一生还。
……
————
宣褚大军三师齐汇,面临的是琅都之前最后一道防线。
护驾南迁的必是主力,琅都所剩兵力不多,只要这道防线被攻破,琅都城防将溃如决河。
季慎元对这一战并无多大期望。方碣朝廷早已腐朽不堪,皇室贪生怕死,朝臣也贪图安逸享乐,太子明里利用他,背地视他为眼中钉。
他不指望为这样的方碣逆转乾坤,只图报复与赎罪。
方碣军从中间让出一条道,季慎元驱马到了阵前。
顾辰麒也从列阵中出来,几乎捏碎了手中的马鞭。
“季慎元!朕原想打入琅都,找你清算,你竟有胆子来!”
季慎元忍不住嗤笑出声:“你以为我会怕你?倒是你,还要自以为是到什么时候?”
“你忘恩负义,害闻家满门,竟无半点悔过之心!”
季慎元凝了脸色,后又笑开了:“是,我忘恩负义,我害仁奚山庄灭门,血债血偿我无话可说!”
他的眼中随即现出狠色:“可你呢?你又算什么?背信弃义,还是始乱终弃?”
顾辰麒脸上更寒。
季慎元看得解气,又佯作叹惋:“顾辰麒啊顾辰麒,你真是可恨又可怜……不,后果是你自找的,是你活该!原来你对我越师兄,也不过如此。”
顾辰麒以马鞭指向他:“你也配提他?再胡说八道,我让你下辈子当哑巴!”
“你急了?说到你痛处了?呵,清算怎么不算上你自己?虚伪小人!”
“找死!”顾辰麒提了剑,从马背一跃而起,朝季慎元当头一击,也成了这场战争开始的讯号。
李祝心知无法阻拦,立即让墨霄带人布在那两人周围,与敌兵相抗。
季慎元被逼下马,而后迎向顾辰麒的第二招,刀剑相撞,震荡了虎口。
两人毫不相让,但顾辰麒身经百战,到底胜他一筹。
数十回合过去,季慎元挨了多处伤,也有数次成功反击。
趁挡下又一次攻击时,季慎元愤然道:“凭什么?我们早就相识,可自从你来了,他的心便向着你,连师父师娘也向着你!”
季慎元回了一击:“你到底哪里好?一面假装赤诚真心,一面另娶他人为后。你敢不敢让他知道,你就是这样爱他的?”
“你闭嘴!”顾辰麒挥剑上挑,在他右臂划开一道伤,深可见骨。
季慎元右臂失力,腰刀落地,转眼间,已被一剑刺穿胸膛。
滔天恨意,令顾辰麒的眼里几乎燃出火来。
“你们杀了我的阿越,朕,要这方碣陪葬!”
季慎元忍着锥心伤痛,咧开血口,悲凉且嘲讽地笑,而后变为大笑。
顾辰麒又将剑刺得更深,季慎元于剧痛中止住笑,口中涌出鲜血。
季慎元直直地盯着他,神情戏谑,缓缓说出:“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但是不想再见你。
顾辰麒瞳孔一震:“你说什么?”
季慎元仍用最后的力气嘲笑:“你……找不到他……”
就此倒下,了无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