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活着……”
“你……找不到他……”
那两句话在顾辰麒耳边循环往复,他足足愣了半晌,忽然俯身扯住季慎元的衣领:“季慎元!你把话说清楚,阿越在哪儿?我的阿越在哪儿?话还没说完,你不准死!季慎元!”
只是无论他如何摇晃、叫唤,季慎元都毫无反应。
墨霄回到顾辰麒身侧,无从劝起。
方碣军主将已死,战场上也分出了胜负。李祝时刻关注着顾辰麒,远远发现不对,便赶了过来。
“陛下,怎么了?”
“舅父……”顾辰麒抓住他的手臂,一双通红的眼看向他,颤声说:“阿越还活着,他还活着!”
李祝愕然,竭力劝他冷静下来,听说是季慎元亲口所说,不禁怀疑季慎元故意编造谎言刺激他,但又不忍再次破灭他的这一丝希望,只好劝他等入了琅都,再行查证。
接下来的战局可谓毫无悬念,随着琅都城门大开,兵将受降,城墙上的旌旗便换了图腾。
方碣朝廷朽坏,横施暴政,早已不得人心。所以,方碣百姓并未因国破而过于悲愤,只担心宣褚将士是否迁怒于斯。
顾辰麒向来不许兵将欺压平民,吩咐诸事后,遣散了众人,站在荒凉萧索的方碣朝堂上,满心焦灼。
李祝劝道:“陛下莫急,等墨蓁回来,自然就能知道闻庄主的下落了。”
入主琅都前,顾辰麒终于收到墨蓁传出的消息。墨蓁信中禀报,季怀元已为她所杀,闻倾越身在琅都,现已安全。
当时顾辰麒将那页小小的笺纸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再三确认,生怕有假。才入琅都,他就让墨霄去联络墨蓁。
他早就想好,等问到闻倾越所在之地,他该亲自去接他回来。
顾辰麒思来想去,忽然有些担忧:“我让阿越等了太久,这些时日他必定受了不少苦,他会不会怪我呢?”
“陛下……”
“昨晚我梦见阿越了,我梦见我找到他了,可是……”他对李祝说着,神情转为悲戚,“可是他满身是伤,问我为何现在才来。”
李祝一叹:“陛下这是忧思过重,别太担心了。”
顾辰麒怆然摆首:“舅父,我欠他的太多了。”
“他是个命苦的孩子,又总在面临险境时,敢为陛下孤注一掷,甚至抱了赴死之心。所幸峰回路转,化险为夷。闻家三次救陛下于危难,闻庄主又如此重情重义,既然他真的还在人世,我们该好好待他,不能再让他受苦了。”
“只是……”李祝踟躇片刻,终未能说完。
墨霄和墨蓁走进,先行一礼。
这两人动作默契得恍然一体,李祝不免留意,可再看样貌,两人却没有半点相像。
不待赐平身,顾辰麒上前便问:“你们怎么都回来了?阿越身边岂不是无人保护?”
两人神色莫名,对视了一眼。
墨蓁伏首:“属下知罪。”
“罢了,”顾辰麒挥手,“阿越在何处?速带朕去。”
“陛下!”墨蓁唤住正要走的人,“闻庄主失踪了。”
顾辰麒怔了一息,心中浮现无数种可怕设想,恍惚问道:“失踪是何意?”
墨蓁简略将季怀元折返瑨王府一事说了,“属下将闻庄主安置在一处别院,原想等候陛下入城,不料闻庄主自行离开了。属下无能,尚未找到闻庄主踪迹。”
墨霄立即补道:“属下已派人去找了。”
顾辰麒瞥了他一眼,又问:“你是说他自己走了?你没告诉他,你是朕派来琅都的吗?”
“属下告诉了。”墨蓁回道,“但闻庄主还问了属下一句话,他问……陛下是否已经立后。”
福书网:
顾辰麒如被当头浇了一瓢冷水,一颗心沉到了底。
李祝愁得头疼,料想他既然这样问,必是已经知道了,想要求证一番。此前担心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
“他一个人能去哪里?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担忧更甚,顾辰麒随即下令:“全城戒严,你们也去找,不许伤他。”
“属下明白。”
墨霄、墨蓁领命告退,跟随顾辰麒南征的副将紧随而来。
“陛下,臣等清查季氏宗室宅邸时,发现了傅桀的尸首。”
————
城中戒严后,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每条主干道都有兵将日夜巡防,严防滋事。
起初琅都百姓虽未被禁止出行,但大多终日闭户,城中萧条,铺面冷清。数日后,才渐渐有人起头吆喊,恢复生意,令街市上多了些许人气。
午时后,一驱车人绕开主路,从巷道穿过,三弯四绕后来到城门。
守城的兵将拦下他,其中一人上前盘问,另一人掩住口鼻,掀开了覆于木车之上的麻布,并往后退了两步,动作已然熟稔。
只见那木车上堆垒的皆是尸体,衣物染血,各有伤处,形状可怖,有的已是身首分离。
守卫忍着恶臭,对着一张名录清点数量,验明死生,确认无误后放行,并另指了两人跟随他出城。
戒严令下能够出城门的,几乎只有这一批又一批被处死的人。
三人将鼻梁以下半张脸蒙得严严实实,运尸到了乱葬岗后,协力抛下死尸,便急着逃命似的返城。这乱葬堆里任何死状、任何腐坏程度的都有,虫蝇密布,恶臭熏天,方圆几里都难以呼吸。
待活人走后,不知过了多久,尸堆中有一人缓缓睁眼。
忍着刺目的日光,又候了好一阵,四肢才逐渐恢复知觉。
他费力扒开压在身上的死尸,蓬头垢面,身上衣物沾染了血污。
药力已过,重获新生。
闻倾越从尸堆里爬出,咬牙起身走出好一段距离,才卸下力气撑坐在地,艰难地喘了几口气,总算稍微远离了让人窒息的腐臭。
他觉这次运数实在是好,原本深怕会被识破,或是为防生还而被补上一刀,结果出奇地顺利。
回首这段经历,只觉落魄狼狈。可再想到那登基后一战扬名的宣褚新帝,物是人非,他实在不知如何面对。
时至今日,见了又能如何?
宣褚军破城那日,顾辰麒披甲扬鞭,高头大马自长街而过,他躲在巷口,曾远远望见一眼。
他想,当初那个年轻气盛的少将军,如今已是握图临宇的君主。从今以后,那位君主会治政清明,身边还有贤后相佐,终是与他再无关联了。
他记得裴敏嘉铠甲英姿的模样,确实与顾辰麒相衬相配,将来也必是能辅佐他的。她也一定会是让太后满意的好皇后。
反观己身,徒有一手医术,非但帮不到他什么,还会成为他的负累。
相形见绌,莫过于此。
与其再见之后无以自处,不如就此了结,终不复见。
闻倾越敛了苦笑,脱下血衣,戴着一副不是自己的脸,决绝转身,背离琅都而去。
虽狼狈,却体面。
恩已断,仇已泯。
从此,便真的孑然一身了。
从此,世间再无闻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