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彬此时才明白被人利用了。
柳巍恶名如雷贯耳。
这位每主试一个地方, 事后都得蹊跷死几个学生。
哪怕不明内情,仕林也流传着他吃人的传说。
梁彬知道,这人他挨都不能挨。
可他不知道, 一时猪油蒙心, 竟叫他误打误撞, 成了南直第一个碰瓷柳尚书的勇士。
怪他无知冒进。
事已至此, 他别无选择, 只能哽咽着走完神秘人替他写好的剧本。
“这次上榜考生里,有……有朱知府亲侄儿。
知府虽避嫌,令府丞提调, 可府丞亦是他亲信。
考前朱大人就曾假借职权滞留贡院, 直到考生入院才离开。
过正门时, 还曾与排队等候搜检的朱庭樟耳语了几句。
这些不止学生看到, 其他监生都能作证。
另外,本次副主考高邑, 与顾家老二同榜。
不仅状元之名得他承让,在京也多次得顾二援手,二人在翰林院更是同住一处, 这交情自是不必多说。
有他打点荐卷,顾氏才能无一遗漏,悉数得以上榜。
顾悄要不是第一场交了白卷,想必亦有一席。
内帘、外帘都是熟人,一路大开方便之门。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他顿了顿, 最后一条,他原本打算昧下不说。
可……他侧目偷偷看了眼柳巍, 被他眼中阴戾吓得慌张躲避。
可不说肯定是个死;说了,指不定还能博一线生机。
他咬了咬牙, “最可怕的是,柳大人与直隶某些人,早有勾结!
临院前几日,大人刻意盘桓江东驿,最后一夜曾约见一神秘人物,二人秉烛夜谈数个时辰,直至鸡鸣三道,那人才告辞,上了北上发往安庆府方向的船只。”
听到这里,柳巍袖口下的手微微攥紧。
想到那夜密谋之事,这个监生……怕是不能留了。
梁彬全然不知死期将至,仍在尽职尽责揭秘,“为什么学生咬定他们舞弊?
因为神秘人去后,他一长随并未离开,在渡口还偷偷见了一个人——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徽州府学顾悄。
学生先前一直疑惑,顾悄早先大言不惭,要保安庆府全员取中。
他凭什么?
亲见这一幕,学生才恍然大悟,就凭他能攀上柳尚书!
学生此番冒死检举,若太傅再推脱搪塞拒不深查……
那学生斗胆,只能认定太傅与顾家有姻亲,亦是在徇私包庇!”
哦豁,很棒。
这后生年纪不大,胆子不小,竟然一咬咬一窝。
朱大人忍不住要替他鼓掌。
谢太傅闻言,缓缓跛行至堂中主位坐下。
沉默着将那根御赐的黄花梨龙头拐杖靠在一旁。
杖柄一行小字,铭曰“左之左之,毋须争先;行去自到,某水某山”,很有闲翁意趣。
但杖身的极品鬼眼纹理,又象征着无上的权柄和威望,很是醒目震慑,叫场中无一人真敢把他当闲翁对待。
正如堂堂太傅竟是个瘸腿瘦老头儿,满朝亦无人敢轻视一样。
因为这条断腿,换的可是鞑靼名将的首级。
神宗元初,谢苏两家联手第二次北伐。
谢锡作为督军文臣,成为鞑子逐个击破的首要目标。为了诱敌深入,手无缚鸡之力的谢锡决定以身为饵。
他以一条腿的代价,将鞑靼最勇武的大将,并精锐骑兵万人成功诱进包围圈。
剿灭敌营先锋后,他的断腿虽然得以接续,但也终生不良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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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等对自己都狠的人,当然不会是善茬。
那一战后,已经很久没人敢如此质问谢锡了,哪怕多疑暴虐如神宗,待他也还客气。
是以他睨了梁彬一眼,很有些惋惜。
“这人呐,年纪大了难免心慈手软,可偏偏有些人,就是不领老夫这点心意。”
“既然如此,本官也不必留情,就数案并审吧。”
他一拍惊堂木,“这头一件,先从沈宽通关节一案开始。
这时候,锦衣卫也恰好提了人来。
除了去向不明的方白鹿,沈宽、刘兆,还有在家谈婚论嫁、坐立难安的顾劳斯,都一一到案。
和准岳丈第一面就是对簿公堂。
顾悄真的谢。
都没考上还能被捉舞弊。
顾悄再谢。
最夸张的是,他一个字没写,也能牵扯其中。
命中带衰的顾劳斯简直要跪谢。
秉持着死贫道道友也别想跑的原则,他还捉了泰王一道。
谢太傅顿时乐了。
他参见过亲王,笑道,“我与泰王,一明一暗,既然都奉命查探南直科场,自然没有本官一言堂的道理,便请泰王、本场监临卢大人一并上座,咱们三堂会审。”
什么?泰王暗查?
什么时候?怎么查的?查什么?
谢太傅这话,一石惊起千层浪。
无事的,隐隐后怕。
如柳巍,甚至在心里又给卮言先生烧了柱高香,承他指点。
有鬼的,无不心中打鼓,三省吾身。
为人谋而不慎乎?与朋友交不避耳目乎?传条子被抓包乎?
而被推出来作出头鸟的梁彬。
两眼一花,彷如堂上的不是钦差大臣,而是黑白双煞。
他隐隐察觉到,这把……情势十分不妙。
差役搬来太师椅,泰王不客气就座。
可怜小七品监临,死活不敢上席,只敢站在泰王身后,就差替他捏腿捶肩。
本来场上另一个有资格坐的,这会成了戴罪之身。
柳巍负手,傲然立于公堂,一副凛然不惧的模样,只是望向梁彬的视线,很是高压。
这就越发叫监生亚历山大。
毕竟……毕竟他也没亲见柳大人考前私会他人,他就是个道听途说的二传手QAQ。
可密谈既叫密谈,自是只有你知我知。
那你我到底谈了什么,还不是任他编什么是什么?
他把心一横,心道这关口,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稍后问询,他一定咬准二人勾当,于是沉心静气一门心思开始编排说辞。
第一个提上堂问话的,是春秋房的同考李冶。
显然,锦衣卫早已伺候过一轮。
都说刑不上大夫,李冶提上来时,看着还是个体面人,不见任何外伤,只是精神状态很有些萎靡。
他眼神瑟缩,全无抵抗。
问及关节,更是有什么说什么。
春秋小房,设同考二人,所有本经为春秋的学生卷子,统一分给这房批阅。
流程与府院相类,二人各领一半卷子。每卷一人主阅写批语,另一人就负责复审。
最后,各人向主考推荐各人主批的卷子。
科场无论哪一级考试,都有个不成文的规定。
那就是第一场定生死,二三场定排名。
也就是说,每房荐卷,专看第一场八股,第二三场只要文字晓畅,不拖后腿就成。
直到卷子成功投递到主考那,各房须定名次,才会评一评后两场。
但经魁以外的卷子,主考大抵是不会细看的。
正是钻了这个空子,当同为春秋本经的沈宽找上门,李冶才敢拍胸脯揽下这单生意。
但即便同经,沈宽卷子恰好分到他手里的概率,也只有一半。
刘冶正愁着,万一沈宽的卷子分给同僚,他要怎么抢救时,他发现他中彩票了。
还不止中了一张。
改到第一份关节卷时,他着实被这份文采震惊。
心想这关节银子真是稳赚不烫手,这等才华,傲然会试都绰绰有余,哪需要通关节?
可没一会儿,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又改到一份关节卷……
连灌三壶冷茶,他这才冷静一些。
他暗骂果真无商不奸,这沈宽竟想凭着一份钱,使两份关节?
想得美!
只是他定睛再看文章,不由又原谅了对方。
因为第二份卷子,也答得很是精彩,虽后几篇经义略显潦草仓促,但也算是好卷。
罢了罢了,顺手多捎一个的事儿,就当结个善缘好了。
可当他第三次批到“四个一”的关节词时,真的不蛋定了。
他“吓”了一声,差点惊动同僚。
这份卷子,严格来说,也不算差。
但与托请人沈宽要求的,要名列前茅、榜上十名,很是有些差距。
这会儿,他总算反应过来。
这才是正主卷子。
能怎么办呢?
为了一千两,他忍痛翻出另两份高分卷,将两个圈圈,改做一个圈一个点。
又含泪在正主滥竽充数的卷子上补足两个蓝圈圈。
至于批语,他只能屎里捡豆,信笔提上八个大字。
“璧坐玑驰,末艺尤佳。”
什么意思呢?就是文章写得很精彩,最后一篇写得尤其好。
为什么点最后一篇?因为李大人特意留了个心眼子。
第一场制艺书三道、经四道,一起七篇八股,卷子足足一大摞。
最末篇作得再好,副主考、主考都懒得拨冗翻阅。
他也确实猜中。
沈宽最终成功混了个第十。
眼见着万两酬金就要到手,他如释重负。
可谁成想,他没等来送银子的沈家,只等来送他最后一程的锦衣卫。
果然,莫伸手,伸手必被捉。
至于他做鬼,同房另一位复审为什么毫无察觉?
只因阅卷另有一规定,主阅卷与复审打分相差太多,卷子就要劳动副主考三审。而三审率过高、错误频出的同考,是要扣钱外加被处分的。
为了图省事,这二位可谓是配合无间,谁也没拆谁的台。
这曲折的作案过程,犹如茶馆说书。
顾劳斯听得是有滋有味。
第二个被提审的,就是沈宽。
这位倒是嘴硬,死活不认他托关系找人走后门。
一味只喊冤枉。
谢太傅也不是会怜惜后生的性子。
金口玉言,当堂褫夺他秀才功名,叫锦衣卫拖下去先教教规矩。
庭杖二十后,这位依然咬牙,哭嚎“屈打成招、天理何在”。
他似是笃定,他做得干净。
没有真凭实据,最多他也就受些皮肉之苦。
如此前诸多乡试舞弊案的举人一样,轻则判个停考几科,重也就罚作小吏,终生不得再考。
他皮厚擅忍,当然扛得住。
谢太傅哪里看不出他想法,意味深长赞了句。
“倒还真是个硬骨头,可惜没硬对地方。”
他挥挥手,“既死不悔改,负隅顽抗,那就好好再打。”
“另外,沈家皇商,聚富却不生仁义之心,敛财尤不知礼法纲常,敢拿陛下所赐钱帛作这等勾当,对簿公堂仍毫无悔心,便收回皇商买卖,另擢户部今日起,划去名册所有沈氏族人。”
沈宽直接懵了。
“你……你没有资格……”
户部方徵音可是他的护身符,姓谢的怎么插得进手?
“我有没有资格,还轮不到你这黄毛小子置喙。”
谢太傅冷笑一声,“行刑!”
沈宽惊恐地瞪大眼睛,不待他张嘴,训练有素的锦衣卫直接将他堵了嘴。
杖棍击打人体的闷响一声又一声,很快那鲜活的年轻人挣扎疲软下来,最终一动不动。
唯有嘴中的素色布团,缓缓泅成红色。
公堂上一死寂。
原来,好好再打,竟是直接杖毙。
柳巍倒是见怪不怪。
这就是强权社会。
人在强权跟前不过蝼蚁,何况还是个本就犯下死罪的人。
奔着看戏来的顾劳斯,终是不忍地撇开眼。
因着顾命大臣这个滤镜,顾劳斯一直主观认为,谢家大家长必定与他老父一样,是位胸怀仁善、忍辱负重的碟中谍,他是真没想到,谢家竟完全是另一个风格。
这么血腥残暴,与神宗不分伯仲。
难怪他老爹打死不信,谢与顾,能共奉一主。
老谢隐晦地瞟了眼准儿媳,暗道坏了,他都悠着许多了,还是把人吓着了。
真是罪过罪过。
希望谢昭那混账回来不要提刀找他算账。
他轻咳一声,“老夫其实是个讲道理的人。
下一个,好好说,咱们争取坦白从宽。就算通了关节、行了方便,影响不大又认错态度良好,严重也就罢个官而已嘛,何必拿命来拼呢不是?”
下一个倒霉蛋,是受卷官。
有了拼死抵赖,真拼死了的前例,他几乎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亦数外帘官,自然知道场中哪些人缺考。
第一场结束后还同监考深扒过,两名彩票榜上的热门人物为何齐齐交白卷。
誊抄后的朱卷送到他这里,虽看不见姓名,但登记簿上空白卷仅一人。
他一看就知道,空卷份数大约是出错了。
但若是就此上报,牵连问责的可不是一个、两个人。
一个不好,砍掉几个,这些人定会将账都算在他头上。
职场潜规则,缺心眼才做这个正义使者啊!
于是,秉持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原则,他也佯装无事发生,将卷子送进了内帘。
他想,哪那么巧呢,错有错招,就叫这错卷碰上了。
嘿,有一样想法的还有誊卷官。
墨卷到他这里时,明明白白错了数。
方白鹿缺三场、顾悄缺一场。
可他收到的空白卷只三份,系一人名下,当是方白鹿无疑;而顾悄那份缺头场的卷子,不知怎地竟补足了缺场,与二三场卷子,笔迹还全然不同。
抽调来负责具体誊抄工作的小秀才,哆哆嗦嗦举着这卷子问他。
“伍大人,这可咋整呐?”
大人心道,我这要嚷嚷出去,不就卖了前头好几关的战友?
算了算了,肥着胆昧下吧。
不止昧下,他还忽悠人小秀才。
“听闻徽州府院试时,就有学生极擅书法,左右开工,惊煞众人,区区笔记不同,有甚么稀奇?没的大惊小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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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苦着一张怀疑脸,战战兢兢抄了。
“伍知县,你当真这么以为?”谢太傅不咸不淡问道。
这时候,他不敢忽悠了,忙跪伏在地,老实交代。
“卷子弥封,下官亦分不清谁是谁。”
“但院试下官有幸也曾入帘,见过这位顾姓考生的神奇之处,只对号入坐,以为字迹不一必是他又刻意炫技……而三场俱白的,恰好对上方白鹿。”
早年炫的技,这时候还要填坑,顾劳斯真心实意忏悔了三秒。
“至于无中生有的一卷,鉴于前事,下官以为……以为顾悄是为……是为闱彩所作障眼,毕竟下官也不曾亲眼目睹他第一场不着一字……或是以讹传讹也未可知……”
“但黄榜一出,罪臣就知道,阴差阳错下,我已犯下弥天大错!
可罪臣与方白鹿、刘兆、沈宽几人,当真素无往来,绝无照拂方便之意!”
他边说边磕头,“罪臣所言,句句属实。
如有妄语,便如入院前焚香告天盟誓所言,叫罪臣难逃阴谴,五雷灌顶!”
非常自觉的,连自称都从下官变成罪臣。
这认错态度够良好了吧?
再往前倒查,就是弥封官。
他也认下了同样的罪行。
但他信誓旦旦,坚称他并未违规换卷。
送到他手里的卷子,确实是方白鹿本人的印卷,上面印卷官的大印做不得假。
“下官兢兢业业,收一场卷子,便整理合订一场卷子。
这事听着简单,但收掌试卷官送来的卷子,简直像个废纸堆子!考生卷子不按位次排序就算了,还总有几名考生卷子胡乱安插、夹杂一处,下官要给两千余卷细细整理,逐一编号……”
如此,压力就给到收掌试卷官。
这位简直要哭出来。
他刚想大呼冤枉,可瞄到一旁沈宽的尸体,一句冤枉愣是喊不出口。
情急之下,他嚎啕大哭。
甚至还打起嗝,“下官……嗝,下官真的什么都没做,从方白鹿位次上收起的确实是白卷,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谢大人叹息一声,好心提点。
“好了,你确实没做什么,可就因为没做,才有失察之罪。”
收掌试卷官愣愣地重复。
“嗝,失……失察?”
提调官王府丞提醒他,“方白鹿桌上,共计收了几张卷纸,你可曾盘对过?”
“全场四个收卷人,从各处考生桌上,究竟收了几份卷子,有没有夹带代写的答卷,你可又曾细细校验过?”
“下……下官不曾。”
收掌试卷官委顿在地,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乡试考场,设收掌试卷官一人。
但考场太大,他一个人可收不过来,于是循例由各片区监试官协助收卷。
每个考生,卷纸总张量,草稿张数,以及正文张数,都有定额。
收卷时要仔细校对,草稿、正文及空白纸要合辙对应。
显然,监试官搭把手做额外工,自然也没耐心去细数。
何况谁能想到,这个环节还能出事呢?
审到这里,聪明些的已经大致明白了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