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这回中头奖的是原疏。
顾悄冷漠地想, 这厮的钱最是好骗。
只消将顾情在边疆困境略微透露一二,百万银钱甚至不用支取,便可就地转做军饷。
连那一千五百两的赎身钱, 顾悄估摸着, 只要他敢提, 原小七就闭着眼敢给。
果不其然, 坊间舆论发酵几日, 原七就扯着黑脸包公般的小猪一同出现在侯府。
小猪捂住胸口犹在挣扎,“行军打仗这点钱还不够战马塞牙缝,穷鬼咱留着养老不好吗?”
“不好。”原疏坚定得如同一名战士。
小猪一哽, 开始撒泼, “那我不管, 反正休想动我那一成的手续费, 否则我就撕了彩票咱们同归于尽!”
“你敢撕彩票,我就撕了你这人票!”
小猪被他凶悍的眼神吓住, 嗫喏道,“原疏你个死恋爱脑,边疆打战跟咱有什么关系?”
原疏抿了抿唇。
什么关系?
或许先前他只牵系顾情, 但经历这一年,他看到的更多,想到的更远。
县、府、南直,乃至京都,一步步走来, 他彻底从井中迈出,见识了广袤的天地。
他再不是曾经那个山娃子。年幼失怙, 疲于奔命,所有心神只牵系在那对夺他家财、害他姊姊的叔婶身上。
他的东西他要夺回来。
只是昨天还难于登天的事, 今天甚至不需要他亲自动手。
新科进士,对上乡野土绅,他想惩治叔婶,犹如碾踩蝼蚁。
如此转变,令他血脉偾张。
他顿悟到了弱者抵抗强权的唯一法门。
浩繁经卷,赋予他的不止高位和权力,也一步步重构了属于他的理想国。
他也有了更大的野心。
他想要更高的位置,想要更大的权柄。
他想抹平世间一切不平。
他想亲自见证顾悄口中描述的那个不可能的太平盛世。
千年史册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家国。
年少的生命一经绽放,就再也不甘蛰伏回旧时那方逼仄的天地。
他无声看了眼身边朋友。
琰之,微瑕。
他们一如休宁旧时诺言,都已挣脱过去,改变命运。
唯有他脚步滞缓,一路跌跌撞撞。
想到这,他微微一笑,抱歉,是我拖后腿了。
今后我必奋马扬鞭,全力赶上。
不为别的,只为一路走来,你们为我撑伞,所以,我亦想在人生的后半程,为你们也撑一辈子伞。
学了这么久政论,原疏已然会看几分局势。
朝中有人刻意散播北境形势。
与鞑靼一战,除去上年年末几场通敌伪胜,大宁竟再未赢过。
北军一退再退,失地、让城、断粮,如今更是先锋营失踪,大军龟缩长城以内,眼睁睁看着鞑靼烧杀劫掠,隔一道长城挑衅示威。
简直将大宁脸面撂在地上狠踩。
京都百姓很快人心惶惶。舆论一边倒,无不谴责苏家军怠战,将领无能。
顾家妹子深陷战局,生死未知。
皇帝又借会试祭礼事发作顾慎,叫他一个清水衙门的小小文官,以一己之力筹措粮草。
顾氏举家悉数牵连其中。
这一战,胜,便是一荣俱荣,败,就是满盘皆输。
可满朝皆知,这一场几乎没有胜的可能。
皇帝不过是在借刀杀人。
至于他这么做的目的……
原疏所知有限,并不能完全猜透,但也知道对顾家十分不利。
单说筹粮一事,进展就十分艰难。
如此年景,怎么筹?向谁筹?
朝中那些吝啬鬼,钱掏得利索,可一人不过五两八两,能顶什么事?
百姓更是艰难。荒年家家都穷,又有多少余粮?就算富庶些的人家,几十两亦是极限。
至于商贾,能薅的羊毛早已被神宗薅尽。
单说四大皇商,除了周家安分,另三家早已寻着由头充了国库,顾慎难不成还能学神宗抄家硬捐吗?
顾悄面上不显,但圣旨下来肉眼可见憔悴许多。
身为朋友,他怎么忍心袖手旁观?
先前他无能,只能干着急,如今走了狗屎运,白捡一大笔银钱,这时不出手还管什么养老?
还有这朱庭樟,自个儿中头奖倒是挺会花钱买平安,到他这就千般阻挠,其心可诛!
念及此,原疏一个锁喉,直接叫朱庭樟闭了嘴。
他恨恨道,“你那一成,权当束脩,殿试班你还想上不想上?”
小猪天人交战半晌。
会试他在五十开外,若是以这等成绩殿试,一生大约止步同进士。
可若是报个班……
拼一拼夺个进士及第,那可是光宗耀祖、能上县志·人物志的荣耀!
小猪涨红着脸,缺氧的脑袋还不忘算账。
七百六十万两的奖金,一成的抽成也就七十六万,何况还是白币,目前市场最不稳定的货币,折算下来也没几个钱,等他考上进士,几年就挣回来了!
何况南直那么多钱他都捐了,还在乎这点?!
不过是看不惯原疏这厮东施效颦抢他风头罢了!
这小子看似老实巴交,原来亦会盘算!
哼,他干脆眼一闭,随原疏去了。
饶是见惯了这群人的不靠谱,但不靠谱成这样,还是叫苏朗扶额。
顾劳斯倒是淡定,只是瞅了眼墙角的杏色衣角,心想光这奖金怎么够?
四大皇商还有一个没薅,怎么能露掉?
于是,他强扯出一个微笑,“兄弟,有心了。即便白币折算后,与一千万两白银的军备比起,还差着不少,可我等皆已竭尽所能,便尽人事听天命吧。”
说着,知更配合地抹了把眼角不存在的泪水。
“听二爷说,大军撤回长城以内,也是无奈之举。北境天寒地冻,不少将士们穿的还是夏衣,铁甲时常与皮肉冻在一处,将士们只好卧不卸甲,可时间久了,关节处早已磨得血肉模糊,但因气温低,将士们根本感受不到疼痛,只是长此以往,一旦天暖,皮肉溃烂便在所难免,届时大约不用鞑靼进犯,也要死伤大半。”
苏朗闻言,也长叹一声,“苏小将军哪里是冒进?她强行带军奇袭,为的是我大宁三十万将士的生机啊!咱们丢的可不止粮草,还有最重要的药物!也不知如今她在何处,可有受伤,雪日草原最是危险不过,除了凶残的鞑靼军队,还有成群结队的饿狼,即便她顺遂,避开了这些,也还要担心雪盲症……”
两人一唱一和,若是再配上二泉映月,最是好哭。
还没说一会儿,果真闻者就落下泪来。
原本追着那1500两退婚钱来的周芮,红肿着眼睛走出藏身的门洞,“你们说的当真?边疆真的如此艰苦?”
苏朗见不得小姑娘哭,赶忙摆手,“也……也没那么夸张,当兵嘛,遇得着敌军野狼,可以加餐吃顿鲜活的,遇不着也可以凿些草根果腹……”
他这么一安慰,周芮更鼻酸了。
“呜呜呜,你别说了。”
周芮一边抹着泪,一边扯着原疏袖子,“我们……我们要不要合作一下?”
原疏一愣,“合作什么?”
周芮红着脸,“我……我家有钱。”
原疏更加茫然,“但你不是被赶出家门了?”
周芮气得跺脚,“我这叫离家出走!只要……只要……我答应嫁给你,我随时可以回去!”
原疏一把丢开朱庭樟,躲到顾悄身后,“不用勉强,不用勉强。”
周芮瞬间黑脸,恨不得掐死他,“喂,你这个缩头乌龟,还想不想要钱了?我们假成亲,待我回去继承家业,以我的经商才能,届时情姐姐要多少钱没有?!”
原疏松开顾悄,迟疑道,“这可不成!我的清白必要留给我最爱的姑娘!”
周芮啐了他一口,“你这贼书生,清白值屁的钱!要不是我爹娘猪油蒙心,看中你人傻老实,叫我只能嫁给你,你以为本小姐看得上你?”
原疏:……
“就说你到底想不想替情姐姐筹钱吧!”
“想……”
最终,原疏含泪捐出赎身钱+养老金。
周芮气鼓鼓给爹娘去信,信中义正言辞:二老给我挑的老实人,如今已同意与我成亲,但他说了,成婚可以,爹娘须先拿出些诚意,不多,先给他两百万两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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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原疏不知道,这场协议婚姻,他不仅失去了头婚的清白,还失去了“老实人”这顶巨大的保护伞。
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顾劳斯没有心,拿到钱,他笑眯眯与谢大人交流非法集资心得体会。
“咱没有神宗嘴大,说抄家就抄家,但咱比神宗嘴甜,硬的不行还可以用哄的。”
至于被骗钱又骗心后,原疏怎么面对少女变猛男的落差,顾劳斯摆摆手,有妇之夫,木有发言权。
谢大人难得归家,归家难得还不用加班,只纵容地摸了摸小顾脑壳。
“我们悄悄,黑起来连兄弟都通吃,真让人害怕。”
顾劳斯怒目而视,“你怕?骗谁呢?”
他想起一些不太好的传闻,“谢昭,呵,听说你公然与僚属评咱旁门左道是吧?不可与之是吧?”
魏晋流行的人物品评,本朝至今延用。
朝廷内部也惯用这一招,将每年新晋学子冒尖的拉出来评一评,以作各部择优抢人之用。
谢昭这一句,便将顾氏以下所有新科贡士都画了个差等。
你讲气不气人?!
“夫人,仪态,仪态!”谢昭笑他。
“去你的仪态!”顾劳斯踹他一脚。
“钱越来越难赚,知道不知道咱辅导班这点名气攒起来多不容易,你特么净会拆台!”
“嘘——这般中气十足,夫人可不像病重。”谢昭不着痕迹将人揽进怀中。
“还是说夫人不想死遁,要与我假凤虚凰,唱一世双簧?”
假凤虚凰这个不太正经的词,叫顾悄脸上发烫。
他嘟囔道,“你别说,自己听自己坏话,还挺有意思,要不是形势所迫,这cosplay我还能玩好一阵子!”
谢昭:……
最开始替嫁,顾劳斯打定了死遁脱身的主意。
甚至还问过林大夫有没有假死药。
后来认出学长,死遁倒也不必。
只是这消息却被林焕卖给了东家,自此成为谢昭取笑他的资本。
新近老皇帝搞事越发频繁。
大抵是想通过打压愍王一系,逼出余下顾命,以谋取最后两份遗诏。
如此态势,谢家还能瞒多久?
首辅之位,风光无限,可也树敌无数。谢顾明面上擂台打得有声有色,但顾劳斯日日担心,唯恐有心人看穿假象,连累学长涉险。
破局好似不难。
顾劳斯绞尽脑汁,终是又想起这昏招一式。
既然所有人都认定他就是愍王正统,遗诏指定的皇位继承人选,那如果正当此时,他这个接班人意外挂了呢?
还挂在与谢阎王的感情纠葛中。
届时一切阴谋阳谋,终无用武之地。
神宗所图之事,亦可不攻自破。
既保住了帝王对谢氏的信任,又能转嫁顾氏压力。
他说得眉飞色舞,却不知身后谢大人早已面若寒霜。
恐怕顾悄自己都不知晓,他的命对学长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如此逆鳞,即便是诈死,也叫谢昭难以承受。
他轻抚爱人颈脉,静静感知那处微弱的血脉涌动。
一如守护珍宝的恶龙,眼中尽是嗜血的光。
泰王用自己的死试探出最有用的一项情报,就是神宗从未打算过还政。
那么,他接愍王血脉回京的目的就值得再三推敲。
立靶子,那只需昭郡王一人便可。
龟缩休宁的顾家,无权无势,唯一值钱的,大抵只有顾悄这条命。
自徐乔事后,神宗已对锦衣卫失去信任,于宫中集结太监,另立东缉事厂,除分权监察官民,还一同监察锦衣卫。
他手眼再不如先前通天。
可多少仍有风影,得知宫中已奉佘天师为上上宾。
想到林茵递来的密信,谢昭眯了眯眼。
佘天师此人,很是神秘邪门,连同门的牛道士都拿不准他深浅。
大历年间,佘道士自封齐云山道门第三十五代天师,入京朝觐神宗。
初时神宗不信鬼神,兴致缺缺,甚至有意刁难,尤其对他“天师”头衔极为不满,曾当众斥他:“天岂有师乎?朕为天子,尔等区区道士,敢为帝师?”
吓得佘道士立马改名,自此只敢自称无为真人。
直至太子一事,无为真人拿出万民血饲龙脉这等阴邪法门,才叫神宗高看一眼。
神宗还头一遭自打其脸,重新封他为天师。
但这位佘天师究竟什么时候,又是得谁引荐,才与神宗搭上线,锦衣卫竟也查探不出根底。
谢大人通览历年来佘道士行踪,目光最终锁定了钦天监监正同五官保章正。
监正受陈愈牵连,早已死透。
整个钦天监他最信任的,便是底下专职观测天文变异、判定其吉凶之兆的五官保章正。
而这位范姓八品监官,不是旁人,正是与方白鹿厮混的国子监生范钦的堂叔。
这一线串起来,内里乾坤就大了。
前朝风云,让他快要忘记神宗手下还藏着这么一号人物。
谢昭几乎是立刻就确定了神宗的目标。
是他的悄悄。
方白鹿的挑衅言犹在耳,而这位天师,更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最擅长的便是以邪术改命。
多巧啊,神宗如今最缺的,便也是命。
不管是替老态龙钟的自己续命,还是替注定活不到成年的宁暄续命,总归都需要借顾悄这个小白鼠。
若再大胆些猜想,或许不再要龙脉天火,只消移花接木,径自取他天外气运寿数,转嫁到宁枢一脉,也不无可能。
谢昭怎会叫他们如愿?
顾悄的命,是他的。他人既敢染指,就要做好永堕阿鼻的准备!
纵使帝王,也一样。
可他并未多说什么,只压下胸中蓬勃的杀意,轻柔吻过顾悄眼睛。
“什么死遁?不要瞎想,只管做你想做的便好。”
至于其他,一切由我。
他嗓音温润,气息平和,可周身气势却森寒,叫顾悄莫名打了个抖。
“悄悄厉害,短短几天便已凑够银钱,想来军备采买之事也能应付自如。”
他将话题引回当下,顾慎既领押运事,筹够银钱,自要备货。
除粮草紧缺,冬衣、武器、药草等诸多物事,均需采买。
这事原不容易,但有商界街溜子顾二张罗,倒不必顾悄费心。
于是他大手一挥,“那是自然。不出五天,我必然办得妥妥!”
谢昭哪里不知他斤两,被他吹牛托大的模样逗笑,“如此看来,你养在东厢的那些臭虫,不日也该随你大哥奔赴前线了。”
顾劳斯一哽,“你……你都知道了?”
谢昭故作嫌弃,“那屋子气味赶得上马厩,我便是想装瞎都不成。”
“咳咳咳。”顾劳斯自知理亏,他就是一步一步入了顾二掘的深坑。
先是哄他孵化,孵化后又以边疆军情哄他加快喂养进度。而喂养进度不靠别的催,全靠一桶一同的汗血马粪。
别说洁癖精谢昭,他这个草根糙汉进去那虫房一趟都得yue三回好嘛!
“好好的新房成了马厩,悄悄打算如何补偿与我?”谢昭蹙眉,故意为难他。“是打算为我另建金屋,还是决定以身相许?”
以什么身?相什么许?
“国难当头,岂容你这样骄奢淫逸、不思进取?
谢大人,小爷实在对你失望透顶!”
他边说边跑出书房,哐当一声落下卧房门锁。
还隔空挑衅,“谢大人,今日就罚你宿在书房,批三百奏章小惩大戒!”
三百奏章?
谢昭好笑地随手翻开书案上层几份折子。
不是弹劾闱彩中心以赌养政、大逆不道的,就是检举不惑楼拉拢举子、拉帮结派的,再不济,就是批判大宁科考败坏纲纪、扰乱科场秩序的。
他微微一笑,行,这些是该好好批了。
顾劳斯可不知道阎王如此记仇。
他在房中写写算算一夜,终是得出结论。
当前除了保命,最要紧的还是搞钱。
乱世必须要兜里有钱,心中才能不慌。
而公考班则是他敛财最平稳的赛道:)
这把会试,顾氏连带姻亲好友赴考众人,一人不曾落下,已然轰动京师。
若是殿试能再以时务策入神宗眼,长线来看,可除弊清害,大兴改革之风,他与谢昭两个穿越佬双管齐下,大宁岂会继续积贫积弱?
短线来看,殿试可不分南北榜,若是他能揽下一甲三名,届时开个状元班漫天要价,不为过吧?
顾劳斯想着想着,嘴角留下激动的泪水。
是以,出榜后、殿试前的半月功夫,顾劳斯紧急加课。
为期十天的课表,从鸡鸣起到狗睡时,竟片刻不叫人消停。
如此顾劳斯还嫌灌输得太慢,恨不得撬开诸位脑壳,把文史哲地诸多知识直接倒进去。
他不仅带自己人,考前还发起小广告。
那些超出时代认知许多的讲稿,流出一二传至坊间,种种新政见解,看似无理无状,细思竟能令众贡士心折骨惊,大呼道理玄妙。
也有那拜服的,见不着名师本人,只得无所不用其极地搜集讲稿,考前竟也凑出一本时策热点。
三月廿日,殿试日。
三百名会试上榜的新鲜贡士,早早候在宫外。
人手一册热点的模样,像极现代公考候考现场。
若说有什么不同,大约是贡士们讲风仪,要脸,个个背挺得笔直,站得端庄。
不似顾劳斯,满场独一份,坦然拿热点垫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