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不要去我家?”
在初夏的夜里, 却仿佛有一阵冷风扑面而来,明浔一个激灵,困意顿时清醒了大半。
去那个充满回忆的二居室?不, 绝对不行。他必须和“哥哥”这个身份, 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划清界限。
“我去你家?”明浔微微皱眉, 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我干嘛要去你家?这么晚了。”
虞守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出半个字。他确实没有名正言顺让对方去自己家的借口。
见他语塞,明浔心里却不轻松。最近虞守的试探频率确实骤减, 但偶尔会像今晚这样,猝不及防地来那么一下。
虞守沉默了几秒,退而求其次, 又提出了一个新方案:“那……去强叔家吧。他回老家物色新铺面了,过几天才回来。”
说着又补充了一个貌似合理的理由, “我们可以帮强叔看店,而且从那边去学校更近, 步行只要十几分钟,比从你家开车上学更快, 还能让司机老人家歇一歇。”
这个提议听起来可行。明浔想了想, 拿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简单交代了下,便跟着他走了。
两人来到已经歇业的“强子通讯”门口, 绕过被链条锁住的店门,从侧面的小门进去,踩着又陡又窄吱呀吱呀的木楼梯,登上二楼。
一进门,虞守随手把黑白色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纯黑色的打底短袖。
明浔瞥了一眼, 觉得那衣服有点眼熟,随口问道:“是我上次给你的那件?”
“嗯。”
……除了校服,就只穿自己给的衣服?
明浔心里微微一动,但最终还是克制住了,什么也没多说,反而转身走开几步,岔开话题:“晚上怎么睡?你和强叔熟,你睡他的床,我睡沙发就行。”
虞守这次却没接话,默默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
明浔懒得多管,多管多露馅,自顾自去做睡觉前的最后准备。
他走到窗边想去检查窗户锁好没有,刚靠近,就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压低的说话声。他皱眉往下看去,见楼下不知何时聚集了几个打扮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正围在那里抽烟。
“怎么了?”虞守也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往下看了一眼,“又是那家伙的人。”
确认完,转身对明浔说:“你去卧室里睡吧,门锁好。我守着。”
明浔没应,走到电视机柜前,意外发现强叔收集了不少老电影碟片。
“守什么守,他们总不可能在下面耗一晚上。”他拿起几张碟片,转头对虞守晃了晃,“不如一起看个电影,等他们走?”
“看恐怖片吧,没那么催眠。”他直接拆了一张封面阴森森的恐怖片塞进DVD机里。
影片开始,昏暗的光线在房间里闪烁,营造出诡异的氛围。
五月的夜晚还有点凉,加上恐怖片特有的音效和画面,一阵寒意袭来,明浔忙抓起沙发上放着的一条小毯子,把自己裹了起来。
见虞守只穿着那件单薄的黑色短袖,他又把毯子分出一半,盖住那不知冷热的小呆驴子。
自然地做完这一切,他的视线才重新回到电视屏幕上。
虞守低头看了看那半条毯子,又瞥了一眼旁边看似全神贯注看电影的明浔。
但任他眼神怎么探究,明浔都不为所动,防守堪称铜墙铁壁,顶多在被盯烦的时候骂一句“还看不看电影了?”
两人就这样挤在沙发上,在一片光怪陆离的恐怖影像和微凉的夜气中,共享着这一方小小的温暖的天地。
老旧电视机的屏幕上,光影闪烁几下,突然穿插了一段鬼魂的回忆。
面容惨白恐怖的鬼变成一个蜷缩在角落可怜兮兮的小男孩,正承受着来自成年人疯狂的怒火与暴力。
孩童撕心裂肺的嚎哭混着男人粗砺的斥骂,在逼仄的客厅里反复回荡,撞得四壁嗡嗡作响,说不出的压抑与绝望。
明浔俊脸绷起,心也提了起来,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起了虞守那个酗酒成瘾、暴力成性的养父。
他依然看着地电影,心思却不在了,余光时不时瞥向身旁的人。
电影的插叙段落结束,那个带着滔天怨气的小男孩鬼再度登场。
被复仇索命的男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原地屁滚尿流。然而屏幕外的观众得知了前因,对这小鬼的恐惧早已淡去大半,反倒生出不少同情。此时再看他作恶,甚至还有种酣畅淋漓复仇的快感。
明浔下意识地侧过脸,谁知目光刚递过去,就猝不及防撞进了一双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幽深乌瞳里。
电影彩色光效在黑暗中流动,忽明忽暗地漫过虞守的面庞。
不知何时,他竟直接转过了头,就那样静静地直视着明浔。
白皙的脸颊被光影切割得忽明忽暗,乌黑的眼瞳里,没有分毫被勾起痛苦童年回忆的悲愤,反而极其清澈、冷静,仿佛要看破一切。
“……你老看我干什么?”明浔到底忍不住,先开了口。
虞守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电影音效猛地拔高,一个惨白的鬼脸毫无预兆地占据了整个屏幕,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尖叫!
“卧槽!”
两人几乎是同时一个激灵。
明浔下意识往虞守那边靠去,抓到对方半袖下微凉的手臂。虞守的身体也紧绷了一瞬,肩膀挨上他的。
突如其来的惊吓打破了刚才那微妙的僵持,恐惧的本能反应让他们自然而然地靠近。
屏幕上的鬼脸消失,剧情回归平缓,那点心照不宣的暗涌,也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吓给震散了。
电影片尾字幕缓缓滚动,昏暗的光线在房间里摇曳。
明浔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带着浓浓的鼻音嘟囔:“困死了……”
他边说边非常自然地往沙发舒服的夹角里一缩,扯过刚才两人共用的小毯子把自己裹紧,闭上眼睛,摆明了要占据这块“宝地”。
他能感觉到虞守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但他坚持着均匀的呼吸,一动不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DVD机读碟结束的轻微嗡鸣。接着,他听到虞守起身的窸窣声,然后是“啪嗒”一声轻响,电视机被关掉了,小小的空间陷入一片黑暗。
明浔试图逼迫自己入睡,却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迷糊状态。
而在这片黑暗里,有一道目光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
他几乎能想象出虞守可能正靠着墙,在阴影里静静地注视着他。
这家伙……大半夜的也不肯放弃试探吗?明浔心里百转千回,身体却放松地保持着沉睡的姿态,连翻身都控制着节奏。
天刚蒙蒙亮,晨曦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溜进来。
明浔适时地动了动,揉着眼睛“醒”了过来。他伸个懒腰,看向不知是早就醒了还是一夜没睡、正站在窗边的虞守,语气自然地开口:“早啊,该去学校了。”
虞守转过身,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声音有些低哑:“昨晚睡得很好?”
明浔顶着两个因为没睡踏实而明显的黑眼圈,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轻快:“嗯,沙发挺舒服的,一觉到天亮。”他掀开毯子起身,去卫生间洗漱。
这边没有他的洗浴用品,只能草草洗个脸,再用手掬一捧清水漱漱口。
等他收拾妥当出来,却发现虞守还站在原地。
“走啊,发什么呆?”明浔边拿书包边催促道。
虞守像是才回过神,看了他一眼:“我换件衣服。”
明浔瞥他眼,不免咕哝:“你昨晚就穿这件半袖?我穿了外套裹着毯子都有点儿冷。”
虞守轻轻“嗯”一声,从墙角翻出来一件黑中的长袖运动服。
明浔看得无话可说,他还以为虞守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衣服呢。
“之前留在这里备用的。”虞守随口解释了句,然后,他就在这客厅里,攥住身上那件黑色半袖T恤的下摆,毫无征兆地向上一掀——
脱掉了上衣。
整个动作流畅、迅速且坦荡,让屋子里的另一个人完全没有准备的时间。
明浔的瞳孔骤然缩紧。
……旧伤。
触目所及,旧伤斑驳,触目惊心。
虞守的上半身清晰地、完整地暴露在晨光中。
不再是八年前那个骨瘦如柴、伤痕累累的小孩儿,眼前的少年身形颀长,已经有了流畅的肌肉线条。
可就在这具年轻美好的躯体上,几处突兀的旧伤疤,像无法抹去的烙印炸着眼睛。
左肩上一片凹凸不平的旧烫伤,侧腰几点像是被烟头碾烫留下的圆形疤痕……
记忆的碎片裹挟着血腥气,如惊涛拍岸,一阵阵猛烈撞击着明浔的脑海。
当年他好不容易才把那个浑身是伤、眼神凶狠的小崽子领回家。可照顾人实在不是他的专长,加之对那孩子脆弱的自尊与隐私的尊重,洗澡、换药这类事,他都坚持让小孩自己完成。
他只在那孩子第一次从浴室出来时,无意间瞥见过那瘦弱身躯上的青紫与旧伤。那一瞬间的记忆早已被冲淡。
此时此刻,成长为十七岁长身玉立的少年的虞守,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将那些过往,赤裸裸地展现在他面前。
怔神时,虞守突然侧过头,目光直直地向他投来。
明浔一个激灵,从翻涌的回忆中惊醒。
虞守已经在怀疑他了。他绝不能在此刻流露出任何超出“普通同学”范畴的关切。
福书网:
明浔别开头,假装看向门口,语气随意地催促:“哦,那你快点换,我在门口等你。”
由于一夜几乎没合眼地观察沙发上的人,加之清晨只穿了件单薄短袖在窗口站了许久,去学校的路上,虞守感冒的征兆渐渐明显起来。
他不时地侧过头,压抑地低咳几声,眼睫被生理性的泪水濡湿,眼尾泛起不正常的薄红。
明浔走在他身侧,将这副病恹恹的状态尽收眼底。他想把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扔给他,脑海里甚至已经演练了一遍动作——但,以什么理由?“同桌情”?太扯了。
烦得很。
明浔暗自磨了磨后槽牙。而且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这小子该不会是故意的吧?装出这副弱不禁风的可怜样,博取他的同情,逼他主动照顾,顺便再试探他的底线……
以他对虞守的了解,可能性很大。
“阿嚏!”虞守一个猝不及防的喷嚏打断了他的思绪。
黑石中学的轮廓已经出现在了视野里,走在前方的同学闻声回头,刚好是他们班的,直接就问:“脸色这么白,昨晚做贼去啦?”
虞守只是摇了摇头,没说话,喉咙的干痒让他又忍不住咳了两声。
另一个同学也插话道:“是不是穿太少感冒了?没想到前几天放假出大太阳,转头又变冷了。”
明浔郁闷,既气虞守不懂得照顾自己,更气自己这莫名其妙的在意和动弹不得的处境。他干脆加快脚步,语气硬邦邦地甩下一句:“快点,要迟到了。”
但在走出几步后,他的步伐又不自觉地放缓了下来,维持在一个能让慢吞吞的虞守轻松跟上的距离。
夜色深沉,时钟走过凌晨。
易家别墅宽敞安静的卧室里,书桌上摊着习题册,明浔拿着笔,已经在此枯坐良久。
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戳着,留下一个又个墨点。
橘猫系统轻盈地跳上书桌,毛茸茸的尾巴扫过摊开的书本:“宿主,照这个势头努力下去,你很快就能在学业上成为虞守的榜样了!引导任务进度可喜!”
明浔笔尖一顿,没有接腔。榜样?现在的问题,早就不是需要在学习上引导虞守那么简单了。他那层“易筝鸣”的马甲,在虞守那小子一次次的试探下,已然岌岌可危。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涌现出那个万中无一的、最坏的可能性。
如果……如果真的暴露了,虞守会怎样?
是会红着眼睛质问他,声音颤抖地问他为什么?
还是会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小兽,用拳头来发泄被欺骗、被抛弃的愤怒?
抑或是,会用那种混合着悲恸和绝望的眼神,一字一句地拷问:为什么当年要那样突然地出现,给了我希望和温暖,然后又那样残忍地、留下只言片语便彻底离开?
没有一声告别,也没有最后一面。
想到这里,明浔心口一阵发闷,书本上的字迹变得模糊不清,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
他烦躁地把笔上一撂,双手交叉枕到脑后,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繁复的吊灯花纹。
无论如何……他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只要打死不承认,虞守就永远无法确认。况且现在的他可是有着完整户籍的十八岁少年“易筝鸣”,如此反科学的身份变化,让虞守根本拿不出实证来。
次日清晨,明浔踩着点走进教室,习惯性地看向自己旁边的位置——空的。
他不动声色地坐下,拿出课本。早读过去,旁边的座位依旧空着。第一节课,语文老师讲得唾沫横飞,那个位置还是空的。第二节课,英语听写都结束了,旁边始终寂静。
他硬生生忍住所有情绪,没有向任何人打听。趁着课间没人注意,他状似无意地伸手,往虞守的桌肚里掏了掏。
没有请假条。
……倒是摸出了几张眼熟的、满是他字迹的数学演算草稿纸。
他皱着眉把稿纸在桌上摊开,不明所以。这小子,喜欢收集“破烂”的怪癖怎么还没改?
突然,前排王子阔的椅子往后一靠,“当”地一下把他撞醒了。男生胖胖的身体转过来,压低声音问:“哎,鸣哥,虞哥今天是又请假了吗?怎么没来?”
“你问我我哪知道。”明浔不知道哪来的无名火,语气冲得很。
王子阔被他呛得缩了缩脖子,砸砸嘴,小声咕哝:“我这不是看你俩最近形影不离,走得近嘛……以为你知道呢……”
这时陈文龙抱着一摞语文卷子走了过来,从中抽出一张,放在明浔桌角:“这张没写名字的默写卷,是你的吧?我看字迹像你的。”
明浔扫了眼卷子上熟悉的字迹,点点头:“对,是我的。谢谢。”他顿了顿,又问,“你怎么认出来的?”
陈文龙轻推眼镜:“我毕竟是语文课代表,对大家的字迹多少有点印象。而且这次默写发到最后,就剩三张没写名字的,我估计这张分数最高的应该是你的。”
明浔又道了声谢,目光重新落回那几张从虞守抽屉里摸出来的草稿纸上。
等等……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让他猛地一颤,还无意识踹了前排王子阔的椅子一脚。
他沉下脸,手忙脚乱地翻起了自己的书桌抽屉,把里面一沓沓卷子、练习册全都搬了出来,铺在桌面上,一张张飞快地整理。
月考卷、期中试卷、各种各样的随堂练习卷和批改过的练习册……
少了。
他的语文试卷全都不见了,还有几次课堂练习写的作文稿,也找不到了!
明浔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扭头看向身旁那个空荡荡的座位,答案呼之欲出——肯定是被这臭小子偷了!
偷他的语文试卷和作文?虞守那轴得要死的倔驴性子,总不可能是突然痛改前非,决定要刻苦练习作文了吧?
唯一的可能性是……作文里的字最多。
他是拿他的卷子回去,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对笔迹了!
八年前,他拍拍屁股走得一干二净,却也留给了虞守两张纸条。
一张是故意用左手歪歪扭扭写的“欠债证明”,还有一张,则是他离开前,心情复杂之下,用惯用的右手一笔一画写下的便签……
“……操。”
-------
作者有话说:下章掉马!往下翻!一起更啦[竖耳兔头][竖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