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了又亮, 明浔发出的几条消息都毫无回音。虞守的头像一直顽固地灰着,显示不在线。
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家伙突然失联,明浔大脑一片混乱, 乃至忍不住开始想, 八年前, 那个一觉醒来就得面对空荡荡房子的小孩儿, 该是怎样的心情?
傍晚放学,明浔一个人失神地往外走,恰好遇上班主任苗老师。
他犹豫再三, 还是没忍住,问:“老师好,那个……虞守今天怎么没来?”
苗老师竟一脸平静:“哦, 他生病了,提前和我请了病假。”
生病?明浔眉头深拧, 生病严重到请假并失联的程度?
不过前天早上在强叔家醒来时,虞守就有点咳嗽, 可能是晚上不好好睡觉加上穿着单薄受了凉,说不定病情加重变成重感冒发烧了。
还是说……这是一个为他精心设计的圈套?
如果处心积虑至此, 他几乎可以确信那个孩子恨他, 恨到巴不得立刻扒下他的伪装,狠狠地揍他一顿出气……
硬生生忍到第二天早上, 那个靠窗的位置依旧空着。
发过去的消息还是没有回音,明浔坐不住了,手指不停敲桌子。
前排的王子阔倒是心大,扭过头来乐观地说:“鸣哥你别担心,虞哥身体好得很。诶,你说他会不会是正好借着这个机会, 跑去外地看找商机了?你放心吧,他一般顶多请假两天,明天肯定回来!”
……一个准高三生,随随便便就请假两天?胡闹!
联系不上,干等着也不是办法。熬到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明浔抓起书包就冲出校门,拦了辆出租车,报出那个深藏于记忆中的老房子地址。
站在顶楼那扇熟悉的旧防盗门前,明浔深吸一口气,按响门铃。
等了一会儿,门内传来有些虚浮的脚步声,接着门被拉开一条缝。
虞守站在门后,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绯红,声音沙哑带着惊讶,但似乎又没那么意外:“……你怎么找过来的?”
明浔早有准备,面不改色道:“上次散步不是在楼下碰到你了吗?我随便找了几个邻居打听,这就找到了。”
虞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侧身让他进屋。
明浔踏进玄关,表现得对这套房子十分生疏,视线也礼貌地收着。只弯腰换鞋的时候,才不动声色地用余光迅速扫视着整个客厅。
一切……几乎都是八年前的模样。
熟悉的碎花窗帘,木头格子窗,白绿相间的墙壁,老式的有线电视机,红木沙发以及玻璃茶几和上面那块蕾丝茶几布……
甚至于,茶几上那半只用来充当花瓶的塑料矿泉水瓶,都待在原来的位置,仿佛时光从未流逝。
虞守小心翼翼保存着与他有关的的一切。
顿时种种难言的情绪翻涌而上,心里五味杂陈。
明浔赶紧收回视线,换好拖鞋站起来。
“你会做饭吗?”虞守嗓子沙哑虚弱,靠在墙边。
“当然不会。”明浔几乎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这是他作为“易筝鸣”该有的回答。
虞守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低低“哦”了声,没再说什么。
明浔不紧不慢将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份在校门口打包的还热气腾腾的卤肉饭,放到茶几上:“但我给你买了卤肉饭。”
虞守看了眼那份被几层塑料袋仔细包好的打包盒,目光又移回到明浔脸上。
“要我带你参观一下吗?”身为病人,虞守倒是很有兴致,还努力摆出东道主的样子。只是语气里外皆是试探意外,“毕竟……你第一次来。”
明浔一笑,大大方方地应道:“行啊。”
虞守带着他,先去了次卧:“这是我的房间。”
明浔“嗯”了声,目光快速掠过。
这些年臭小子依然住在这间次卧里,房间里的陈设和他当年布置的几乎一样,只是……床头那只棕熊玩偶换了位置,可怜兮兮地被塞在一个半透明的塑料袋里,堆在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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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浔欲言又止。
虞守带他简单看了看,很快绕回客厅。虞守脚步停下,只抬起下巴指向主卧的门:“你不好奇……另外那间房间是谁的吗?”
“你不是一个人住吗?”明浔冷静地回应,避开那个陷阱,“我听苗老师说过一点……你的家庭情况。”
虞守垂下眼:“……嗯。”
片刻沉默后,虞守像是耗尽了力气,声音更哑了:“那份卤肉饭你自己吃吧,我不舒服,也不饿。”说完,他就转身回了次卧,虚弱地躺倒。
明浔完全没把这病恹恹还死犟的家伙的话当一回事。他转身去客厅拿了卤肉饭,又去厨房倒了杯水一起拿进了次卧,放到虞守的床头柜上。
虞守并没有睡下,他就靠着床头坐着,眼神清明地看着明浔走进来,似乎就是在等他。
明浔走到书桌旁,随意拉开椅子坐下,隔着一段安全距离望向床头的虞守,问:“你测了体温吗?吃药了吗?”
虞守摇摇头,苍白的嘴唇翕动,忽地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将想说的话压了下去。
明浔皱了皱眉,心里着急,身体却仍紧紧定在椅子上。
“药还没吃。”虞守止住咳嗽,但声音哑得厉害,“抽屉里有药——就你手边那个。”
明浔扭头看向书桌上那两个并排的抽屉。
他先抬起手,中途突然停下,像是不确定般又问了一句:“这个?”
虞守的目光紧紧锁着他:“嗯。”
明浔这才拉开了左手边的那个抽屉,仿佛一个真正的客人般。
抽屉被拉开,明浔的瞳孔猛地一缩。
八年前的回忆,伴随着抽屉里的物品,猝不及防地,就这样跳入他眼底。
那个他当年买的桂花味沐浴露的空瓶,竟然还没丢,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放在那里……
还有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他曾经给虞守用过的旧创可贴,活血化瘀膏,甚至还有断成几节的桂花枝……
明浔的心脏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他终于忍不住了,喃喃自语般,问了声:“你怎么还留着这些垃圾?”
虞守的探究的神色骤然凝固。
他怔怔地,重复了那个关键的字:“……还?”
……糟了!
百密一疏!
这一个下意识的“还”字,简单一个字,足以说明一切、证明一切、暴露一切!
暴露他知道这里曾经就有这些东西。
明浔心中一震,下意识地要逃离这窒息的气氛,他霍然起身,木椅与瓷砖地摩擦出尖锐刺耳的“刺啦”声。
然而那个致命的漏洞,再加上此刻这再明显不过的、想要逃避的反应,已经足够让怀疑已久的虞守,彻彻底底地确认他的身份!
明浔起身的瞬间,虞守也从床上爬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个病人。
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乌黑眼瞳里,猝然爆发出无比浓烈、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恨意!
那恨意如此强烈,强烈到甚至不会让人感到恐惧,反而让人恍惚,恍惚间甚至觉得那恨意的底层,或许是扭曲的爱意,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明浔还没反应过来,虞守已经带着滚烫的体温,猛地扑了上来。
然后……
狠狠地咬上他的嘴巴!
“唔!?”
明浔眼睛瞪大,脑子一片空白。
直到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他才找回一丝意识,双手用力扣住虞守的胳膊,将人推开。
两人拉开半臂距离,明浔胸口剧烈起伏,气息不稳,下唇的刺痛还在蔓延,他看着虞守泛红的眼尾,又惊又怒:“……你干什么?!”
虞守确认了他的身份,他也做好了被质问、被责备、甚至被暴揍的准备,但万万没想到,虞守怎么会……怎么敢……用这种方式!
明浔重重地抹了抹刺痛的嘴唇,脑子里依然一片混沌。
那些未说出口的解释、虞守疯狂的眼神与失控的举动,搅得他心神混乱不堪。
刚才……那是吻吗?算吻吗……
但无论如何。
他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看向对面站着的人:“……刚才什么也没发生。我会忘了的,你也忘了吧。”
然后,像是被他的话再次激怒,虞守趁着他心神未定、防备松懈,又一次不管不顾地亲了过来!
这一次,没有了刚才的狠厉咬噬,却带着更深的执拗和更强烈的情绪,让人无法再忽略或否认——
这的确是一个吻。
明浔用力推拒,生了病的虞守却被像是被他的反抗激怒,潜能爆发,力大无穷地扣着他的腰和后脑。
情急之下,他不得已踹了虞守的小腿一脚。
虞守并未设防,吃痛退后,禁锢稍松。
但他来不及喘口气,又见虞守像失去理智的疯狗一样再次扑上来!
他不得已用胳膊肘勾住疯狗的脖子,利用巧劲和体重将人制住,按倒在床边。
明浔胸口剧烈起伏,忍不住吼道:“疯了吧你!?”
被制住的虞守突然停止了反抗,不再挣扎,也不吭声,只是扭着脖子,用那双燃烧着复杂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僵持了好半天,虞守才哑声开口,语气里是一种破罐破摔的有恃无恐:“那又怎样?”
他无比笃定哥哥绝对不会真正伤害他。
明浔被他这死态度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手上加大力气,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挤出字来:“妈的!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虞守像是终于放弃了,头颅低垂,柔软的黑发蹭在明浔的手臂上。
他用鼻音“嗯”了一声,摆出一个极其乖顺的姿态。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明浔早看惯了这虚假的乖巧表象,再一次逼问。
“亲你。”虞守直白道。
如此老实招供反倒让明浔僵了下,好在他没趁着这个机会反抗,明浔压下砰砰乱跳的心脏,恶狠狠道:“知道错了吗?”
虞守:“不知道。”
“……”
明浔倒没觉得自己真能逼问个所以然来,也不指望能用硬的让虞守服气——八年前他就知道了,这招对虞守没用。
只是他的大脑完全是懵的,唯有这种强硬的审讯姿态,能让他不至于自乱阵脚。
他定了定神,把额前的碎发抓了又抓,最后自暴自弃道:“是我。”
他干脆地承认身份,顺势端起长辈架子来,“这件事说来话长。我只能告诉你,你可以依赖我,就像八年前那样。我也会陪着你、照顾你、保护你。你没有家人,跟朋友也不亲近,我不知道这些年你怎么了,怎么会……但你……妈的!肯定是因为没人对你好过,所以你才产生了什么误解。没人教过你,刚好你现在又是最麻烦的青春期……”
就在他苦口婆心、长篇大论的时候,臂弯里的家伙突然动了,歪着头,努力地用嘴唇去碰他露出来的腕骨,以一个极其不舒服的姿势,硬是又“亲”了一次!
“虞守!臭小子!你听不懂人话是吧!你是不是找死!?”明浔立马收拢臂弯,气极了,这次都没收着力。
虞守的脸立刻就憋红了,却没什么表情,也不挣扎,任由处置。
就在明浔迟疑地微微放松时,猝然听到一句极其无法无天、大逆不道的:“那你杀了我吧……”
少年的喉结在他的臂弯里一动一动。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