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明浔和虞守从超市采购完开学用品回来,大包小包地堆在玄关。
虞守正弯腰换鞋,手机突然震动, 是“汪阿姨”。
明浔瞥了眼, 没说话, 拎起两个袋子往厨房走。
虞守接起电话:“阿姨。”
“小虞啊, 吃饭了没?”汪佩佩的声音温和,“没打扰你们吧?”
“没有,刚买了东西回来。”
“那就好。阿姨想问问你, 马上高三了,学习紧,你们要不要搬回家里来住?周姨也好照顾你们饮食起居, 总比你们两个男孩子自己在外头凑合强。”
虞守抬眼,目光穿过客厅。
“不用了。”他对电话里的汪佩佩说, “这边离学校更近,时间更灵活。我们自己能照顾好。”
汪佩佩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幽幽叹口气:“……也好。那你们一定要注意身体,别熬太晚。对了, 鸣鸣在边上吗?我跟他说两句?”
明浔擦了擦手, 接过:“妈。”
“哎,”汪佩佩的声音顿时轻快了些, “听小虞说你们刚采购完?高三的东西都备齐了吗?笔啊本子啊……还有什么需要妈妈寄给你的?”
“都有,够用了。”明浔说。
“那就好……高三了,妈妈知道压力大,但你也别绷太紧。和小虞互相照应着,按时吃饭,晚上早点休息……”汪佩佩絮絮地叮嘱着, “周末有空就回家,妈过来给你煲汤。”
“知道了,妈。”明浔应着,声音软了一点。
挂了电话,厨房里安静下来,虞守还站在他旁边。
“她让你回去住?”虞守问。
“嗯。”明浔说,“我拒绝了。反正他们现在也不在这边。”
汪佩佩正在努力接受他这个“新儿子”,所以才拐弯抹角给虞守打电话。这很不容易。可是……他终归是要走的。
他再看向面前的虞守,蹭了蹭他嘴角抿住的弧度,说:“不过住过去也可以,那边环境更好。”
虞守还是绷着:“这里更好。”
没有别人。只有我们。
明浔笑了笑:“嗯,那下次再说吧。”
八月的烈日还未褪去,暑假在蝉鸣中戛然而止。
八月十五日,黑石中学高三教学楼迎来新的一批准毕业生。
高三开学,曾经人人避之不及的体育课,一下就变得难能珍贵。体育老师也褪去了往日魔鬼教官的模样,活脱脱成了和颜悦色的菩萨。
整队热身不过意思意思,余下大半节课全由着他们自由活动。
烈日当空,解散的哨声一响,人群便像溅开的水花,四散奔向阴凉。
明浔目光逡巡,找到那个往体育馆后方而去的身影。
体育馆后头有一片背阴的闲置空地,堆着旧体操垫和训练器械,平时鲜有人至。
蝉鸣在头顶的香樟树上疯狂嘶叫,一声高过一声,叫得人心口发燥。
虞守背对着入口,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灌着,喉结上下滚动,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没入被汗水微微洇湿的夏季校服领口。
明浔悄无声息地走到他后方,含笑站定,故意不出声,就静静地等。
直到虞守自己转过头,四目相对,毫无意外。
蝉鸣聒噪,树影婆娑,心照不宣的夏日私会。
虞守注视着眼前的人,睫毛被汗水濡湿了几缕,格外黑。
“热死了。”明浔扯了扯自己黏在身上的校服。
“歇会儿?”
虞守用目光示意了一下旁边堆积如山的旧体操垫。
两人前一后钻到了垫子后面,空间一下子变得狭小而私密。
旧帆布和海绵的气味裹着灰尘,还有彼此身上蒸腾出的淡淡汗味,充斥在鼻腔。
空间逼仄得转身都费劲。明浔只得靠着粗糙的墙壁,给虞守留出空间。
虞守却不稀罕,往他这边贴着,胳膊撑在他耳侧的墙壁上。
虞守的视线从他眼睛,被晒得发红的脸颊,慢慢滑到他微微开合的嘴唇上。
热浪滚滚,操场远处的喧闹人声浪涛般涌来又退去,而这片小小的、被垫子遮挡的角落,凝滞的热流里,只有两人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的呼吸声,交织着,缠在一起。
“在看什么?”明浔明知故问,甚至舔了一下自己干涩的下唇。
“……看你。”虞守吞咽了下,握住他手腕,声音哑得像被太阳晒过的砂砾,“热吧?”
“还行。”明浔用另一只手拽住虞守衣摆,将人拉得更近,直到胸膛隔着薄薄的衣衫贴在一起,才笑道,“……你比较热。”
肌肤相贴的地方,汗意迅速交融。虞守侧过脸,鼻尖蹭过明浔微湿的额发。
“太热了,那怎么办?”虞守问。
明浔没回答,将发热的脸颊贴上虞守近在咫尺的脖颈。
“凉快点了。”
这简直是最糟糕的降温方式。
虞守捧住他的脸。
两人眼睛里都映着对方汗津津、红扑扑的脸,和眼底那片被高温炙烤得快要沸腾的渴望。
蝉鸣在这一刻似乎达到了顶峰,尖锐得刺耳。
“哥哥……”
“嗯?”明浔应着,眼底是纵容的笑意。
无需再多言。虞守低下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带着夏天火辣辣的急躁和黏腻。
汗水从交贴的额头挤出来,咸涩的味道混入口中。唇舌纠缠,就像两只困在酷暑里的小兽,急切地辗转、吮吸、轻舐,贪婪地攫取对方口中的湿润。
明浔被夹在墙壁和恋人之间,几乎喘不过气,却也不舍不得推开。他松开拽着虞守衣角的手,转而将手指插到他汗湿的短发里,更用力地回吻。
换气的间隙,是粗重混乱的呼吸。虞守的手从他的脸颊滑下,握住他的后颈,再次加深这个吻。
太热了。
汗水不停地流,顺着脊柱往下滑。校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体育老师吹集合哨的模糊声音,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明浔喘着气,嘴唇被吮得殷红发胀,泛着水光。
虞守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呼吸紊乱,额发湿透。
集合哨又响了一遍。
明浔先回过神,他推了推虞守的肩膀,声音微沙:“……出去了。”
虞守没动,依旧用那种不知餍足的深沉目光看着他。
“快点,”明浔又推了他一下,自己也撑着墙壁站直,低头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校服,“一会儿被抓到,说不定得罚跑圈。”
虞守不理,反而抬手去蹭他红肿的嘴角。
明浔拍开,瞪他,但那眼神里压根没有怒气,反而水光荡漾。
……
“不是吧阿sir!真的开学了?我紧赶慢赶,暑假作业还差十页……”教室里,难以接受现实的王子阔瘫在椅子上哀嚎。
陈文龙推了推眼镜,冷冷拆穿:“你那叫赶?分明是乱写。”
方静宜低头整理新发的复习资料,也叹口气:“别嚎了,现在只是补课能,真正开学还得等到九月一号。”
明浔听着周围的抱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正整理两人新练习册的虞守。
他的思绪悄悄划过,却是越过了正式开学,停在九月二日。
一个特殊的日子。
虞守的生日。
是他第一次,或许也是唯一一次,能陪虞守度过的生日。
他趴在桌上,心里默默盘算,等到那天晚上,找个借口拉虞守晚自习溜号,出去吃顿好的,再偷偷买个生日蛋糕,一起简单庆祝一下?哪怕熬到零点以后,第二天一起在催眠的政治课上补觉也行。
光是想象虞守可能露出的表情,他的嘴角就忍不住微微上扬。
九月一日,高三的教学楼灯火通明,距离十点晚自习结束还有一个多小时。
明浔正对着一道数学题冥思苦想,鞋子突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偏过头,对上虞守的视线。
虞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教室后门的方向,率先站起身,拿着空水杯走了出去。
明浔愣了一下,心脏莫名加速跳动。隔了几分钟,他如法炮制,拿着水杯溜出教室。
夏末的夜风带着一丝微意,吹散了教室里缺氧的沉闷。
两人在昏暗的车棚下碰头,谁都没说话,却默契十足。虞守长腿一跨,坐上自行车,明浔则日益熟练地跳上后座。
“坐稳,抱着我。”虞守脚下用力,自行车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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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在耳边呼啸,明浔不得不搂紧虞守的腰,把脸贴在少年单薄却坚韧的后背上。
九点十五分,自行车一个利落的刹车,停在了蓉城百货大楼门口。
不仅那套老房子几乎保持原样,连这座百货大楼的外立面和内部格局,都和明浔记忆中的模样相差无几。
商场里明亮的顶灯已经关了几盏,门口赫然立着个“营业至21:30”的牌子,营业员们有的倚着柜台打呵欠,有的慢条斯理地收拾货架,中央空调都关了几台。
“我们只有十五分钟。”虞守锁好车,拉起明浔的手腕就往里走。边走边抓紧时间汇报,“你放心,我用十五万买了比特币,留了五万现金用来日常消费。”
明浔闻言,心里某块石头落地,表情也松动了些。
虞守敏锐地捕捉到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停下脚步,扭头看他:“你是不是知道,比特币以后会大涨?”
明浔心里一跳,面上却波澜不惊,甚至反过来将他一军:“难道不是你自己看好它的前景吗?不然你为什么愿意拿出大部分积蓄,去投资一个在很多人看来虚无缥缈的东西?”
虞守微皱着眉,显然不信他这套说辞。
明浔耸耸肩,又用一种半调侃半认真的语气说:“好吧,毕竟你花了那么多时间研究这东西,我相信你的智商和判断力。当然,我更相信你之前嚷嚷着要用全部存款给我买礼物,肯定是脑子进水。”
“……”虞守赶紧别开发热的脸颊,小声咕哝,“才没有。”
距离闭店还有十五分钟,清场的广播已经开始在商场里回荡,一遍又一遍,催促着寥寥无几的顾客。
虞守拉着明浔直奔男装区。
他脚步快,目标明确,仿佛早已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先抽出一件浅灰色连帽卫衣在明浔肩头比了比,又搭上一条深色牛仔裤,转身还不忘从架子上摘下一顶渔夫帽。
没等明浔反应过来,虞守已经付完账,把几个纸袋一股脑塞进他手中。
明浔被他这风风火火的架势弄懵了,抱着满怀的新衣服,哭笑不得:“虞守,你有病吧?大晚上拉我逃课,就为了来这儿买衣服?我缺衣服吗。我又不是你,几件旧衣服能穿一辈子。”
虞守静静看着他,眼底漾着一层很亮的光,声音却轻得像商场渐渐熄灭的灯:“是礼物。”
“送我礼物干嘛?”明浔真的不解,“今天过生日的不是你吗?”
“哥哥。”虞守又唤了一声。他往前近了半步,目光认真望进明浔眼底,“就算你是哥哥,可现在……你也是小孩儿呢。”
明浔呼吸一滞。
几秒,他才发现,虞守天生上翘的嘴角扬起了更明显的弧度。那双本就明亮的眼睛,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简直比旁边童装区一闪一闪的星星彩灯还要夺目。
他就那样看着他笑,只看着他。
独一无二的,毫无保留地。
买完东西,两人都没急着离开,在顶楼一个角落后方的休息区坐了下来。
那处位置恰好被几株高大的装饰绿植半围着,像一个隐蔽的岛屿。周围很安静,顾客大抵早已走光了。
“来,让哥哥检查一下你的审美水平。”明浔饶有兴致地翻看着购物袋,“嗯?不错嘛。都是我会穿的款,还挺细心……”
虞守没说话,却突然伸手过来拉了拉他手里卫衣的帽子抽绳,幼稚得简直像个小学生。
时间在这个被绿植环绕的角落里失去了流速,远处隐约的广播、逐渐稀疏的脚步声,全被隔绝在外。
直到——
“啪嗒!”
头顶一整排照明灯毫无预兆地集体熄灭,他们所处的角落骤然陷入昏暗。催客的广播不再传来,楼下却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是保安在拉动入口的铁栅栏!
“糟了!”明浔霍地站起身,一把抓住虞守手腕,“真关门了!快走!”
两人抓起散落在长椅上的购物袋,朝着原本应是电梯口的方向拔腿冲去。然而电梯的指示灯早已悉数熄灭。
没办法,只能用两条往下狂奔。耳边是“啪嗒”“啪嗒”一层一层、接连不断的灭灯声,身后的光明一节节被黑暗吞噬,仿佛有怪兽在追赶。
冲到一楼时,整个商场大厅已经陷入一片昏暗,只有脚边几条幽绿色的应急灯带和远处“紧急出口”那个惨绿惨绿的牌子。
大门口,那道厚重的铁栅门已经合拢,锁链扣上的“咔哒”声清晰可闻,锁门人的脚步声正迅速远去。
明浔一个箭步冲到大门口,用力晃门:“有人吗?喂!里面还有人!开开门!”
回应他的只有空旷商场里自己声音的回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卷帘门落下的声音。
明浔:“……”
他绝望地停下动作,转身,借着幽绿的光看着还在喘气的虞守,有些无奈,却没有分毫焦躁,他甚至还能笑。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这地方遮风避雨,设施齐全,有什么不好?他瞬间给自己完成了心理建设。
“走,”他拉起虞守的手腕往回带,“正好,去试试你这生日大礼合不合身。”
他们回到顶楼,明浔换上了那身崭新的衣裤从试衣间出来。浅灰色卫衣衬得他肤色愈发干净,休闲的版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妥帖。
他在虞守面前得意地转了小半圈:“眼光不错。寿星的礼物,我收下了。”
再次回到那个被绿植半围的“私人岛屿”,两人并肩在长椅上坐下。
夏末的夜,空旷的商场里凉意悄然渗透。明浔把自己脱下的校服外套抖开,盖在两人腿上,权当毯子。身体靠在一起,汲取着彼此的体温。
虞守勾弄着明浔的卫衣带子:“哥哥,等我以后赚钱了,给你买更好的。”
明浔笑了:“买衣服也花不了多少钱。而且万一我就喜欢休闲装呢?”
“那你喜欢什么,”虞守郑重道,“我都可以给你买。全都买给你。”
明浔调整了一下姿势,靠得更舒服点,笑意更深:“其实我就挺喜欢夜宿百货大楼的。”
虞守立刻哑巴了,身体也僵了僵。
明浔干脆在他腿上躺下:“多亏了你,虞守同学,又给我这本来就不算平凡的人生,解锁了更新奇的体验。”
说完就闭上了眼,似乎真打算在这诡异的绿光与寂静中睡觉。
当时针悄然划过午夜零点时,补觉的明浔忽然动了。
他依然闭着眼,却准确抓住了身边虞守的手。
“生日快乐。”他的声音清晰地响在寂静的夜里,慵懒又温柔。
他依然闭着眼,但唇角却勾了起来,像梦呓般喃喃低语,“臭小子……成年了啊。”
这句仿佛带着叹息的感慨,却像一句咒语瞬间解开虞守身上所有克制的封印。
刚刚“成年”的臭小子,迫不及待地将明浔后颈托起,吻落在前额。
然后,就像是品尝期待已久的生日蛋糕,沿着明浔的鼻梁,慢慢移动到柔软的嘴唇。
“……”明浔被这密集的亲吻弄得有些痒,睫毛微微颤动。他握着虞守的手稍稍收紧,在亲吻的间隙里,声音含混地开口,“我本来是准备……下了晚自习,带你出去吃个夜宵,再买个蛋糕……”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惊喜全泡汤了。
“下了晚自习那么晚,”此时的虞守竟然还保留着几分可贵的理智,嘴唇贴着明浔的唇角,气息不稳地低声问,“去哪买蛋糕?”
2010年的午夜时分,除了路灯还亮着,街上连个鬼影都难找,更别提营业的蛋糕店了。
“说的也是。”明浔愣了一下,倒是把这茬给忘了。
他既懊恼,又觉现在这情形实在滑稽,忍不住笑了。
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唇,都被他的少年迷恋地啄吻着。
精心策划的生日惊喜,结果变成了在幽绿应急灯下,穿着新衣服,盖着校服,在空无一人的商场里被寿星本人亲得七荤八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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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加更一下[熊猫头]
这本节奏有点慢,非常感谢大家追更,只要有精力我就会努力多多更新的[让我康康][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