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自习课的小组活动时间, 曲佳又拿着练习册过来了。
明浔尽量保持距离,耐心讲解,余光偶尔瞥向斜后方。
好不容易熬到活动结束, 曲佳红着脸说了声谢谢, 转身回去坐好。
虞守没再明确表示不满, 只眼神越来越幽怨。
明浔不是没察觉。他总会在午休的时候坐到虞守身边, 会在放学后主动牵他的手,会在无人角落凑过去亲一下:“别生气了,嗯?”
可一旦虞守试探着想要更进一步, 比如提出让他搬回家,他就会立刻退避三舍并搬出那套用了无数次的借口:“现在我爸妈都在蓉城,这边有个项目, 估计要一个月吧……他们在的时候,我实在不好住在别人家里, 否则怎么解释?”
虞守每次都是闷闷地说一句“知道了”。
——他们谈恋爱这么久,除了牵手拥抱接吻这点纯爱项目, 再加几次少得可怜的、在黑夜里裹着被子偷偷进行的“互帮互助”,就什么也没有了。
两个成年男性, 却比很多异性情侣还要小心翼翼。虞守甚至没见过他锁骨以下的皮肤, 每次亲密都像是有审核员在旁边盯着。
明浔自然不是不想。
他是不能。
一来,他觉得两个高中生不该突破最后那道底线。二来, 也是最根本的……他早晚要离开这个世界。
这件事就像一根细刺埋在心底深处,好在只要不乱动就不会疼。
可每当对上虞守那双全心全意望着他的眼睛,那根刺就会自己轻轻转动。
他不能给虞守一个确定的未来,所以不该留下太过深刻的印记。
那样对虞守不公平。
周六傍晚,虞守的低气压已经达到了顶点。放学铃响,他背起书包就走。反正怎么问也没用, 他决定干干脆脆地自己回家。
明浔却追过来,拉住他:“今天去我家吧。”
虞守脚步一顿,眼神怀疑。
“去我家。”明浔再说了一遍,“一起看电影。明天我们还可以一起在大书房里学习。”
虞守紧绷的嘴角终于忍不住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装作不在意地“嗯哼”一声。
走到别墅门口,虞守仰头看着那气派的宅邸,忽地开口:“我会努力赚钱的。”
明浔愣了愣:“怎么突然说这个?”
“以后……”夜色里,虞守目光灼灼,“我会成为你的依靠。真的。”
明浔心头微震,半晌才说了声没必要,还想去摸他脑袋。
虞守直接偏头躲开。
“我会长成你的依靠。”他一字一句,“我会赚很多钱,给你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给你……比现在好得多的生活。”
不等明浔开口,虞守一鼓作气:“你喜欢夜宿百货大楼,我就把百货大楼买给你。”
明浔愣了愣,而后“噗嗤”笑了:“喂!那只是开玩笑!”
虞守仍旧一脸认真,他抿着嘴角,又向前半步,将明浔笼进自己的阴影里:“我一定会给你一个牢靠的未来。真的。你相信我。”
明浔眼睫颤了颤。
半晌,他才推了推虞守肩膀:“……先进去吧。外头冷。”
转身时衣袖却被轻轻勾住。虞守的声音贴着他耳后响起,很轻:“你在这个家里,是不是很累?”
明浔站定了。
累。怎么会不累。
可他累的不是易家的屋檐,而是这身借来的皮囊。他像个永远踮着脚的扮演者,接受着本该属于他人的温暖,背负着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每一份关怀都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是个没有根的影子。
“之前是有点……”他垂下眼,笑了笑,“但现在主要是……不太适应。”
他重新迈开步子,拉着虞守往前走:“不过有你在,好像也没那么难适应了。”
而那最深的疲惫,其实来自头顶无声流逝的倒计时。
美梦越沉,醒来时摔得越疼。
虞守还他身后兴致勃勃描绘着更美好也更虚幻的遥远未来:“只要你愿意,满二十岁我们就可以结婚了,都不用等毕……”
虞守话到一半卡住。
别墅里暖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被温暖包围。随之而来的,还有热情欢迎的汪佩佩和易隆中……他只当哥哥之前那些借口只是随口撒谎,结果这俩真在?
“……叔叔阿姨好。”
纵然心中万千不满,虞守还是披上了乖巧的学生皮囊,郁闷地打招呼。
一家人简单吃了晚餐,明浔拉着又黑下一张脸的虞守上楼:“晚上在我房间用投影仪看电影,困了就一起睡吧。”
虞守一愣,而后忙不迭道:“好。”
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明浔忍不住笑出来:“先去洗漱?”
“嗯。”虞守应着,动作却有些迟疑,“你先洗。我……挑电影。”
明浔没多想,拿了换洗衣物就进了主卧的浴室。等他洗完澡出来,却发现虞守不见了。
“虞守?”
客房的浴室传来水声。
明浔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臭小子居然趁他洗澡,自己也跑去客房洗了!怕不是就为了能早点躺下来开始“正事”。
他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可惜了,今晚的“正事”就是看电影,纯洁得很。
两分钟后,洗刷一新的虞守迫不及待地爬上他的床,背靠床头,双手交握放在肚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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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浔走过去问:“电影挑好了?”
“没有。”虞守坦然。
明浔一阵好笑,顶着那道黏在后背的目光,去调试投影仪。
一回头,就见虞守满眼的幽怨。
明浔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特意穿的长袖长裤款睡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裹得严严实实。
“那就看这个吧。”明浔假装一无所觉,随便点开一部评分还不错的文艺片,“听说画面很美。”
说罢关掉顶灯,在大床另一边躺下来。
电影开始。画面是欧洲小镇的秋天,金黄的落叶铺满石板路。
两人各靠一边床头,手臂贴着手臂。起初两人都很规矩,只是安静地看着屏幕。
电影里的男女主角在雨中拥吻,镜头拉近,能看清睫毛上的水珠,甚至……纠缠的唇舌。配乐也变得缠绵悱恻,光影在房间里浮动。
明浔听到身边的呼吸变重了,接着,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他手背。
明浔没动。
那只手慢慢收紧,将他的手整个包住。然后,虞守的人也靠了过来,下巴搁在他肩上。
“哥哥……”热气喷在耳廓,少年低低呼唤着。
“嗯?”明浔眼睛还盯着屏幕,但心跳已经开始加速。
“我想亲你。”虞守说。
明浔侧过脸,迎上那道目光。黑色的眼底太深,滚烫的渴望在里面翻涌。
他叹口气,倾身,轻轻啄了下虞守的嘴角。
虞守立刻握住他的腰将他拉得更近。
唇齿相依,呼吸交缠。明浔好不容易想起自己提前准备好的借口,偏头躲开,气息微喘:“等等……门……是不是没锁?”
虞守追过来,继续吻他的下巴、脖颈:“那就小声一点。”
明浔无奈地笑:“今天就等着这一出是吧?”
“嗯。每天都在想。”虞守哑声,“哥哥,你明明也想的。”
少年人的优点是坦诚,缺点则是过度坦诚了。
明浔哑然,继续和他接吻,习惯性地想拽被子盖上来作为遮掩。
虞守突然压住他的手。
“哥哥……”少年的声音已经哑透了,“让我看着。”
明浔的身体一僵:“……看什么?”
“你。”虞守另一只手已经勾住了他的睡衣纽扣,“你的全部。”
扣子松开,凉意像薄雾漫上皮肤,落在上面的目光却是烫的。
明浔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这有什么好看的……”
“你的摸起来和我的不一样。”虞守低声说。
“那肯定啊,”明浔故意用上玩笑语气,“每个人都多少有点不一样……否则跟自己谈恋爱不就行了?”
“你的皮肤更白,”虞守却认真地描绘起来,划过他的胸膛、腰腹,“这里,有一颗痣。还有这里……”
他的手指停住,那里已经因为情动而有了明显的变化。
明浔忍无可忍地捂嘴:“够了……别说了。”
虞守嘴巴被封印,眼神则更加直勾勾。
明浔被看得浑身发热,脑子都像被这氛围蒸得有些晕眩。
他松开手,自暴自弃地说:“看吧看吧……随你。”
投影仪的光影还在墙上浮动,电影里的男女主角正在说着深情的台词。但房间里没人再关心别人的爱情。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彼此的身体。
虞守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看着他的身体。
明浔被这直白又纯粹的目光看得羞耻却又……兴奋,感觉自己似乎真变成了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
他甚至恶趣味地问:“满意了吧?好看吗?”
“……嗯。”虞守真是忍了再忍,才没直接啃上去。
于是两具年轻的躯体在昏暗里相认。体温交换体温,呼吸缠着呼吸。像两棵在暗处生长的植物,根系终于找到彼此,带着泥土的腥和露水的凉。
节奏渐渐加快,明浔下意识咬住下唇,虞守便过来吻住他,将所有的低吟都吞进一个更深、更湿的黑暗里。
然后光来了。
不是投影仪的光。是身体内部炸开的、无声的雪崩。从脊椎末端轰然升起,漫过四肢,顷刻间淹没所有感官。
虚脱感和困倦感涌上来。明浔的意识开始模糊,就着虞守的胳膊一倒:“困了……”
“你……”虞守整个人瞬间就清醒了,“你怎么能睡!?”
总是这样,爽完就睡!
明浔趴在虞守身上,已经困得眼皮打架,勉强仰起头,正好能亲到他的下巴:“那你要怎样才让我睡?你知道的,我难得睡一个好觉。”
虞守抿紧唇,他既舍不得这温存的夜晚,想继续,想做到最后,想让哥哥彻底属于他。但又舍不得让哥哥熬夜难受,毕竟这人的睡眠是真的很糟。
“你只要搬回家和我一起住,”虞守借着这个机会图穷匕见,“就能每天都睡好觉了。”
明浔闭着眼笑:“那可不行啊。要是每晚都这样,白天还学不学习了……”
尾音化进一个绵长的呵欠里。他撑起最后一丝清醒,揉了揉虞守的后颈短短的发茬:“现在能睡了吗……真的好困。”
“这么一会儿也撑不住吗?你以前明明整夜不睡都行。”
“因为和你在一起……”明浔的声音越来越轻,“太容易松懈了。”
虞守沉默下去。
天人交战的间隙里,伏在他身上的人彻底软了重心,呼吸渐渐变沉,是即将坠入梦乡的征兆。
“你……”
就在他以为不会再有回应时,那个慵懒沙哑的声音,贴着他锁骨的位置,再一次浮了上来。
带着温热的气息,和一点模糊的笑意。
“饶了我吧。
“……小鱼哥哥。”
“……”
什么?
什么小鱼?小什么鱼?还有什么哥?
虞守整个人呆住。脑无伦次。
哥哥……叫他哥哥?
这像示弱又像撒娇的称呼,就像一颗致死量糖分的蜜糖,猝不及防地怼进嘴里,甜得他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再度火热起来。
然而等他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那人已经呼吸均匀,彻底睡死过去。
“……”
望着对方安静的睡颜,虞守胸腔里翻腾的灼热终于一点点平息下去,
但他依然有点小小的怨气,于是俯下身,在明浔脸颊上咬了一口。
被咬了都没反应。
要不是遇上我,就这毫无戒心的样子,被人拖去拆了卖零件恐怕都不知道。
刚刚完成自封的“三好男友”默默帮明浔穿好衣服,再将人抱进怀里,又不甘心地嘀嘀咕咕了好半天。
“叫你平时总揉我头发,跟撸猫似的……这下好了吧。”
他发泄似的揉乱怀中人一头本就微卷的头发。
“‘小鱼哥哥’……从哪儿学的?”
他绞尽脑汁,冥思苦想,也不知道这是哪本书里教的。但找不到出处也就说明并非套路,这下他心里的滋味更美了。
“手怎么这么凉……”
“睫毛怎么这么长?”
“也就是我……换别人直接把你被子拽了,看你怎么睡。”
“算了……哥哥再放过你一次。”
脑中天马行空,忽地,他眼睛一亮——
二十二岁法定结婚年龄乍听起来遥远,但他们两个男人在国内又结不了婚。如果要去国外领证,他们两个成年人,其实随时都可以去。
他把自己哄得服服帖帖,终于噙着笑意沉入梦乡,梦里全是关于未来的美好畅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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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学会自己哄自己,是年下的一方必备的好技能
小明:还好我抓紧时间睡了,否则可能会笑到打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