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夜的“兄弟烧烤”热闹非凡, 一帮高三生吵吵嚷嚷地互道“新年快乐”。不到十点,人便散得七七八八——多半是家里有门禁,甚至还要赶回去再刷几道题。
明浔在别墅的大床躺下, 墙上时钟的指针刚好重合。
“嗒。”
手机屏幕随之亮起, 一条新信息卡在00:00弹出:
虞守:【新年快乐】
群发的吧?说不定人都已经睡了。
等了几秒, 那头再无动静。
然而过了半个小时, 手机突然震动。
虞守:【你没睡?】
这话听着像在质问“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但问的为什么是“你没睡”?
明浔有种古怪的直觉,起身走到窗边一看——
果然,在窗外萧瑟的寒风中, 昏黄的路灯下,直挺挺的杆子旁边杵着个直愣愣的呆子,旁边还靠着辆自行车。
不是虞守那呆子是谁?
明浔愣了一下, 随手抓起件外套便冲下楼。
冷风扑面,虞守冻得鼻尖发红, 一见他便闷声问:“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你打电话不就行了吗?干嘛过来一趟?”明浔拉紧外套,说得理所当然, “而且群发消息有什么好回的。”
“不是群发的。”虞守板着脸,每个字都咬得很认真。
明浔忽然就乐了。他凑上前, 飞快地在少年冰凉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知道了。”他眼里含着笑, 呼出的气是冬夜里唯一的暖意,“新年快乐。”
虞守一怔, 还没来得及反应,明浔已经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还杵着干嘛?真想冻成冰雕啊?”
虞守眼睛瞬间亮了,赶紧锁好车,眼巴巴地跟上。
别墅里一片寂静,父母已经入睡, 保姆休假。
大好的机会!
虞守心脏砰砰狂跳。今晚来对了。
“你睡我房间吧,客房没收拾呢。”明浔一边换鞋一边说,态度自然,并没有什么额外的暗示。
虞守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明浔弯腰时露出的那一截后颈上。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莫名地紧。
明浔敏锐地回过头:“嗓子怎么哑了?冻着了?”
“可能有点。”虞守别开视线,抬手揉了揉鼻子,“我从河东骑到河西。”
明浔皱了皱眉,没再多说,去厨房端出一杯冒着热气的冲剂,递到虞守面前:“喝了。”
虞守接过来,让杯壁的温度暖着掌心,半天没动。
“看什么?怕我下药?”明浔挑眉。
“……苦。”虞守眼神直勾勾,滑到明浔的嘴唇。
“当然了,良药苦口。”明浔抱着手臂,油盐不进,“还是说,你比较想明天鼻涕横流恶心吧啦地跟我说话?”
虞守没再反驳,仰头一口闷了。
明浔满意地接过空杯:“去洗个热水澡,驱驱寒。浴室柜子里有干净毛巾,随便用。”
从浴室出来少年穿着明浔的睡衣,头发半湿,几缕黑发乖顺地垂在额前。
明浔指了指那张宽敞的双人床:“你先睡。”
虞守走到床边坐下,抬起眼,看向正在衣柜前收拾衣服的明浔:“你呢?”
“我再去冲一下。”明浔抱着衣物走向还残存着水汽的浴室,侧头叮嘱,“累了就先睡,不用等我。”
虞守缓缓躺下来,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被单和枕头都是哥哥的气息,干净、温暖,让人安心。
他其实还有很多话想问。关于那个真心话的答案,关于他们之间模糊不清的界限,关于哥哥总是若即若离的态度……
等了将近半小时,水声还在持续。
虞守忍不住起身走过去,磨砂玻璃透出朦胧的光,隐约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
感冒药开始起作用,困意汹涌地袭来,虞守强撑着精神,想等明浔出来,但眼皮越来越重。他躺进柔软的被子里,意识逐渐模糊。
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终于停了。
虞守在半睡半醒间听见门开的轻响和脚步声。他勉强睁开眼,看见明浔穿着睡衣走过来。
明浔走到床边,低头看他。
“睡吧。”
很轻的声音,掖被角的动作是那样熟悉,就像十岁那个发烧的夜晚……
虞守满心以为他会在身边躺下来,但明浔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关上卧室的灯,推开阳台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门开了又关,带进一丝冬夜的冷风,虞守稍稍清醒了一些。
他撑起身,眯眼去看阳台。
外面没有开灯,远处的微光勾勒出一道清瘦的轮廓。哥哥站在那里,背对着房间,一动不动。
他在干什么?
虞守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直到感冒带来的昏沉感再次袭来,虞守不情不愿地闭上眼,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的画面,还是阳台上那个遥不可及的背影。
一月一日的凌晨,阳台上的风冷极了。
明浔只披了件薄外套,站了不到十分钟就感觉寒气透骨。但他没动,也不想回那个温暖的、有虞守的卧室。
【宿主,你不对劲。】橘猫系统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
明浔没回答。
又安静了一会儿,明浔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燃。
【宿主……你居然抽烟?】系统有些诧异。
“上辈子念高中的时候,试过几次。”明浔吐出烟雾,靠在护栏边,“压力大的时候偶尔会抽一两支。后来戒了。”
烟雾在空气中缓缓散开。明浔凝望着那缕灰白,直到它消失,冷不防道:“我在和虞守谈恋爱。”
系统沉默几秒,并没有太过意外:【……原来如此。难怪。】
“你放心吧,我是来做任务的,不是来度假的。”明浔又吸了一口烟,语气平静,“我有分寸。这段感情不会持续太久。”
【你确定?】系统怀疑,【感情这种事,不是说停就能停的。】
“我知道。”明浔弹了弹烟灰,“所以我一直在控制,把握分寸……”
他和系统说得头头是道,然而心里却没什么底气,就像这烟一样虚无缥缈。
“统儿,”他忽然又问,“你说我是不是挺虚伪的?”
【为什么这么问?】
明浔垂眼,看着指尖明灭的火光,很久才说:“虞守之前问我,为什么不愿意和他……更进一步。”
他停了一下,斟酌用词:“我说因为我们是高中生,因为现在是高三关键时期,所以不合适……这些理由,听起来是不是很冠冕堂皇?”
系统的AI大脑已经干烧,完全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错综复杂的人类感情。
“但其实……”明浔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了,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
他再点了一支烟,吸了几口,缓缓吐出,平静下来才继续道:“如果我真是个称职的哥哥,从一开始就不该接受他。谈都谈了,还怎么可能和平收场?可我明明都清楚,还是接受了他。现在,我又用‘责任感’当借口,拒绝他更进一步的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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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实说得对,我就是在逃避。”明浔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想和他发生关系,一部分是因为觉得他还小,一部分是因为……我怕自己陷进去,就再也抽不出来了。”
虞守看他的眼神,那种专注的、执拗的,仿佛用全部生命去燃烧成火焰的眼神。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得起失去。
更不敢想,如果有一天他必须离开,虞守会怎么样。
“我在想,”明浔继续,比起诉说更像自言自语,“如果只是浅尝辄止的少年恋爱,没有偷尝禁果,也许时间久了,感情就会慢慢淡去。到时候虞守还能继续自己的生活,可能会遇到更好的人,可能会……”
他顿了顿:“可能会回到正途,和一个女孩子结婚生子。”
最后这话送出口,胸口顿时一阵闷痛。
明浔掐灭烟头,火星倏然熄灭,黑暗完全笼罩。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橘猫系统终于开口,一针见血地问,【希望他以后和别人在一起?】
不然还能怎样?
明浔没有回答这个无所谓的问题。他处理掉烟头,散了散身上的味儿,拉开玻璃门回到充满暖气的房间里。
床上的虞守一动不动,似是睡着了,但床和被子都给他留了半边。
他轻轻爬上床,合衣躺下。
这晚明浔睡得并不踏实,他早早就起了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一片素白。
下雪了。
蓉城很少下雪。下也只是稀稀落落的小雪,积不起来。但昨晚这场雪格外慷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浅白,树枝和屋檐都戴上了银边。
晨光熹微中,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身后的虞守还在睡。
明浔走回来,弯下腰,轻轻推了推:“醒醒。”
虞守只是皱了皱眉,蹭着他的手不肯睁眼。
“虞守,”明浔再推,声音里也多了分雀跃,“下雪了。”
这次虞守动了动。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还带着惺忪的睡意:“……什么?”
“下雪了。”明浔重复,“外面全是白的。”
虞守眨了眨眼,缓过来,慢慢撑起身,看向窗外——
真的下雪了。不是那种一落地就化的雨夹雪,是真正的、能把世界染白的雪。
在那皓白幕布的映衬下,明浔就站在床边笑,穿着昨晚那身睡衣,头发有些乱,眼睛却亮晶晶的。
虞守情不自禁双臂探出,一把将那送上门的窄腰抱住,脸顺势埋在他腹部。
明浔微微僵住。
“虞守?”
“冷。”虞守闷闷地说,声音带着鼻音。
说罢顺势抱得更紧,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挂在明浔身上。
明浔抬手想推,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揉了揉虞守乱糟糟的头发:“感冒好点了吗?”
“不好。”虞守的声音还是闷闷的,“头疼。”
他说着,隔着睡衣在明浔肚子上亲了一下。很轻的一个吻,却让明浔整个人都绷紧了。
“虞守。”明浔的声音沉下来。
虞守不动,也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鼻尖嘴唇一个劲儿地蹭。
一股热流从小腹被勾出。明浔咬牙,一把抓住虞守的后颈,用力把人从自己身上扯开。
“别闹。”他的声音有点哑,“你不是头疼吗?躺好,我去给你拿点药。”
虞守被按回床上,却还是抓着他的手腕不放。少年仰着脸看他,眼睛因为感冒而泛着水光,眼圈有点红,竟有几分委屈的意思。
“我不想吃药。”
“那你想干什么?”明浔没辙。
虞守不说话,就握着他手腕。
僵持了几秒。明浔无奈:“外面下雪了,你不想去看看吗?蓉城难得下这么大的雪。”
虞守摇摇头,头发在枕头上蹭得乱糟糟的。他甚至加大力气,想把明浔拉回床上。
明浔这次没让他得逞。他用力抽回手,站起身,换成命令口吻:“我要出去玩雪。给你五分钟,穿好衣服,陪我一起。”
“……”虞守终于不情不愿地坐起身,开始换衣服。
笼罩在素白中的别墅区异常安静。
清晨六点,大多数人还没起床,地上的雪几乎没被踩过,完整地铺展开,像一块巨大的白色绒毯。
明浔走在前面,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他穿了一件厚羽绒服,拎一把长柄伞,围巾上露出半张脸,时不时回头催促虞守:“快点。”
虞守跟在他身后,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都踩在他脚印旁边。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并行的足迹。
走到一棵满是积雪的小树下,明浔停下脚步,他仰头看着树枝上积的雪,掂量了一下。
嗯,不错。
“你站这儿。”他把虞守拉到树下站定,又把拎了一路的伞塞过去,“拿着,撑开。”
虞守不明所以地接过伞,在树下撑开。
“别动,”明浔盯着他慢慢后退,“也别回头看。”
虞守依言站好,手里撑着伞,大片视野都被伞面遮蔽。
明浔静悄悄绕到树后。然后,抬脚,踹向树干!
“哗啦!”
积雪簌簌落下,如碎玉飞舞,在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
雪屑落在伞面,发出细密的轻响,又顺着伞沿滑落,溅起雪雾。
虞守愣住。
他抬起头,看着从枝头飘落的雪,看着那些洁白的晶体在空气中旋转、坠落,看着它们落在自己的伞上、脚边……
南方的孩子很少见到这样的景象。
蓉城的雪总是吝啬的,来不及堆积就化了,来不及欣赏就停了。可此刻,他站在树下,被一场小小的、人为的雪崩包围,就像是突然闯进了一个童话世界。
足以铭记一生的时刻,哥哥给他创造了一个又一个。
“现在把伞放下。”声音又从树后传来,带着点克制的狡猾笑意。
虞守迟疑一瞬,直觉有诈,但还是乖乖垂下了手腕。
明浔立马又踹了一脚树干。更多的雪洒落,这次没有伞的遮挡,直接落了虞守满身,头发瞬间哭白掉一半。
冰凉的感觉铺天盖地,虞守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就见明浔从树后走出来,脸上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夸张大笑。
“哎,糟糕了!”明浔走到他面前,伸手掸掸他头发上的雪,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你怎么突然变成白头发了?不好,小鱼变成七老八十的老鱼了。”
虞守没说话。他看着自己肩头的雪,又看看手里倒过来的伞——他刚才没把伞折起,现在伞里满是被明浔踹下来的雪。
他灵机一动,抬手一仰,在明浔反应过来之前,把伞里的雪全部甩过去!
“卧槽!”明浔被糊了一脸雪,“造反啊你!?”
等他抹掉脸上的雪睁开眼,就见始作俑者还站在他面前,头发上、脸上、肩膀上全是雪,明明狼狈得不行,唇角却翘得压都压不住。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各顶着一头雪,像两个刚打完雪仗的幼稚鬼。
“你也一样了。”虞守笑说。
明浔抹了把脸,也笑了。不是那种恶作剧的笑,而是一种更柔软、更温和的笑意,从眼角眉梢一路蔓延到唇角。
明浔又想起昨晚在阳台上的杂念。关于浅尝辄止,关于时间冲淡,关于虞守未来可能会和别人在一起。
可是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虞守沾满雪的脸,看着他眼中映出的自己……那些念头瞬间都变得遥远模糊了。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虞守睫毛上的雪:“冷吗?”
虞守摇摇头,顺势抓住他手腕。少年的手指冰凉,但掌心是热的。
明浔抬起头看向天空。
雪早就停了,但云层还是很厚,灰白色的天幕低垂,像是随时会再下一场。
“回去吧,”他说,“你感冒还没好,别又着凉了。”
虞守点点头,却没有松手。
两人就这样手牵着手,踩着来时的脚印,慢慢往回走。
等到很久以后,分别了以后,这些记忆依然会留在记忆里,留在那些并肩走过的脚印里,留在某个冬日清晨,两个人同时白了头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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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两只也过年啦!
这次真的写了个很冷的题材,数据是两年以来最差的,但我还是想坚持自己的想法这样写,距离死遁还有几章。虽然设定了死遁,但这篇文本质是个破镜重圆,两只会在少年时期培养出非常深厚的感情,日后再以成熟的姿态重逢。
总之感谢大家的收藏评论霸王票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