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年伊始, 自主招生报名通道开启。
“身份证号输这里。”书房里,明浔示意虞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注册邮箱用你那个网易的, 密码记好……”
虞守忽然问:“你怎么对这个流程这么熟?”
明浔手指顿了顿, 随即继续点击:“网上查的攻略。过来看, 这里上传证书——你那个数学省一等奖的扫描件呢?”
明浔熟练操作, 又切换到个人陈述的文档:“你看我给你写的这句……”
虞守侧过头看他,只问:“这是你写的?”
“不然呢?”明浔挑眉,“指望你自己写?你那个文笔……”
“我文笔差?”虞守立即反驳, “那你听我读作文的时候害羞什么。”
明浔难得噎了下:“我害羞了?谁说我害羞?”他眼珠一转,丝滑地转移话题,“我们虞少爷文采斐然。行了吧?”他赶紧保存文档, 点击提交按钮,“搞定。走, 出去买奶茶喝。”
这是个格外悠闲的元旦假期,两人上街买了奶茶和麻辣烫, 大包小包地抱回家,被汪佩佩吐槽了几句垃圾食品不健康, 然后躲进书房里继续窝着。
“绿色是语文, 红色归数学,黄色留给文综……”明浔一边说, 一边将不同颜色的荧光便签纸贴到摊开的资料上,“笔试里语文论述题占40%,看着吓人,其实核心主题就来回那么几个。你拿到题,别急着写,把它当成一道证明题来拆……”
虞守接过来, 纸上是他熟悉的字迹。论点一、论据A/B/C……层层推演,条理分明。
明浔说得嗓子干,终于端起奶茶喝的时候珍珠都糊了。
他搁在桌上的手机震了震。
他扭头瞥一眼,脸色微变,立即去拿起手机转身:“我去趟洗手间。”
福书网:
来到走廊上,确认四周无人,明浔才点开手机里那封新邮件。
发件人:LSE Admissions Office(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招生办公室)
——材料已收到,面试安排在一月底,请确认时间。
明浔飞快敲击英文回复。
刚按下发送,身后传来声音:“你躲这儿干什么?”
回过头,汪佩佩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走廊尽头,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
明浔迅速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接个电话。”
汪佩佩走近几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轻叹一声:“你真的不想在国内把高中读完吗?其实也就剩几个月了。”
明浔垂下眼,没能回答。
早在提议虞守报名自招之前,他就开始悄悄准备出国申请。目标是在三月入学。时间仓促,却是他当下最好的选择。
等高考结束,他就必须离开。
在那之前,他必须先把距离拉开,越远越好,让虞守慢慢习惯没有他的生活。
汪佩佩纵然不理解,却仍帮他处理好了一切手续。见他沉默,她又轻声开口:“如果你是因为觉得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有压力,可以直接告诉我们。就算不出国,你也可以报考外地的大学,我们不会硬把你留在身边……留在国内的话,万一身体有什么状况,我们也好及时照应……”
“……不是因为这些。”明浔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我就是想出去看看。”
“那这里的同学呢?我看你和他们处得挺好。尤其是……”汪佩佩顿了顿,“小虞。他还不知道吧?他之前跟我说,你们约好了一起考复旦。”
“等笔试过了再说。”明浔别开视线,“现在告诉他,会影响他复习。”
汪佩佩凝视他良久,只轻声问了一句:“你觉得这样真是为他好吗?”
明浔去冲了两杯热可可,端回书房。
“趁热喝。”
虞守接过来,不经意碰到明浔的手指:“你手怎么这么凉?”
“外面有点冷。”明浔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摊开习题册,“对了,刚才讲到第几题了?”
一月二十号,下午课间。
教室里吵吵闹闹,明浔正趴在桌上浅眠。
忽然,一团温热沉重的身体从背后贴上来,直接将他半搂着抱离桌面。
“——!”明浔惊醒回头,对上一张兴奋得发亮的眼睛。
虞守高兴得快要忘形,勉强克制着没去碰他的嘴唇,却还是在他脸颊上用力亲了一下,发出清脆一声“啵”!
在周围同学的起哄和明浔还没来得及完全凝聚的怒视中,虞守已经急急掏出手机,屏幕送到他眼前。
“过了。”虞守眼睛发亮,“我过了!”
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一条信息:【……自主招生初审结果:通过。请于2月19日参加笔试。】
明浔愣了两秒:“真的?我看看——”他抢过手机,反复确认那行字。
“你那边呢?”虞守又问他,“查了吗?”
“还没……”明浔话没说完,自己手机也震了。他掏出来,同样一条短信。
“我也过了。”他笑着把屏幕转向虞守。
“初审过了是不是?!我靠!双杀啊!今晚烧烤店我请客,庆祝咱班两大佬进军自主招生!!”王子阔嗓门震天,压根不给陷在喜悦中的“新人”温存的机会。
明浔笑着推开虞守:“行啊,今晚不把你吃破产算我们输。”
“尽管来!”王子阔拍胸口,“兄弟我豁出去了!”
二月十九号,早晨七点。
去考场的路上,赵叔稳稳地开着车,虞守靠着明浔肩头小憩,手里还攥着明浔昨晚整理的语文答题模板。
突然一个刹车,虞守睁开眼:“你怎么没睡?”
“睡不着。”明浔摸摸他脑袋,“你再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半小时后,车子到达考点。复旦自主招生笔试设在另一家省重点中学的校区,门口聚集了不少学生和家长。
“紧张吗?”明浔问。
虞守摇头,反而看他:“你文综准备得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理一下?昨晚我又看了遍——”
“不用。”明浔急切地打断,随即又放缓,“我的意思是……差不多够了。复旦笔试数学占大头,我主抓数学就行。”
虞守盯着他看了两秒,点点头:“那进去吧。”
考试从上午九点到十二点。
明浔提前半小时就交了卷,在考场外的小吃摊点了两碗馄饨等着。
余光瞥见虞守出来,明浔忙收起手机,抬头看去:“怎么样?”
“论述题被你押中了。”虞守在他对面坐下,整个人兴致盎然,“我用你教的逻辑框架写的,分论点列得很清楚。古诗文默写应该全对……”
明浔笑了笑,把一碗馄饨推过去:“趁热吃。”
虞守舀起一个,但半天没吃,仍一脸兴奋地畅想着:“要是能降二十分,应该稳了。”
“肯定能。”明浔说,“你数学那么强,面试再好好发挥——”
“我是说你。”虞守说。
明浔玩笑着揭过话题:“行了哈。少歧视‘学渣’。”
“高考完我们就去海城吧。提前去玩。”虞守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畅想,“先看学校,再去外滩,听说外滩夜景很漂亮。然后……”
“然后我们可以去城隍庙吃小吃,去坐轮渡看黄浦江,去……”
“虞守。”明浔开口。
“……嗯?”
明浔话还没出口,手机响了。他瞥了眼屏幕,脸色微变,站起身才按下接听:“Hello?”
虞守的筷子停在半空。
明浔背过身,压低声音用英语交流:“Yes, the interview time is confirmed……I will prepare……Thank you.”
挂断电话,明浔转过身,恰好对上虞守直直的探究目光。
“你……”虞守放下筷子,“刚才说的是英语?”
“嗯。”明浔把手机塞回口袋,“一个亲戚。”
“什么亲戚需要你说英语?”虞守盯着他,“还有,你要准备什么?”
明浔喉结滚动,掐头去尾地说了实话:“准备英语口语,兴趣而已。毕竟多学一门语言总没坏处。我想……”
“你想什么?”虞守的声音骤冷,“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准备自招?”
“我当然有。”明浔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没什么。”明浔揉揉眉心,“就算我们在谈恋爱,我也没有义务什么都告诉你吧。”
虞守张了张嘴,剩下的话一句也没能再说出来。
两人之间陷入微妙的死寂。馄饨的热气慢慢消散,汤面上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膜。
良久,虞守若无其事地站起身:“……走吧。回去了。”
车上,虞守沉默地靠着窗,看着外面倒退的风景。
“你到底在准备什么?”虞守冷不丁开口,“或者说,你打算去哪里?”
明浔闻言,却转过头去看窗外。香樟树的枝丫在初春风里摇晃,新叶已经长出来了。他看了很久,才开口。
“没什么。你想多了。”
晚上,明浔甚至主动去了二居室,一副无事发生的轻松样子。
虞守脸上的冰冷没半分融化。
“又是这样。”他说。
又是这样,用自以为是的方式对我好。
简单的四个字,两人却在瞬间心领神会。
懂了,但依然无话可说。
晚餐是最好的解释时机,所有的食物却在沉默中被咽下。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万籁俱寂,深夜时分。
和虞守在一起的日子里,明浔的睡眠好了太多。从前是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惊醒的浅眠,如今却能睡得像一块饼。
可今晚,他毫无征兆地惊醒了。
惊醒他的不是声音,动作。他在睡梦中忽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他霍然睁开眼。
微弱月光里,虞守不在床上。
他忙坐起,视线往下移——少年不知何时滚落在地,缩在冰冷的墙角,瑟瑟发抖。
“虞守?”他赶紧翻身下床,去拉虞守的胳膊,“你怎么了?做恶梦……”
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虞守用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脖子,脸色惨白,嘴唇发绀,喉咙里发出溺水般的喘息声。
“虞守!”
明浔半跪下来,一把捧住少年冰冷汗湿的脸,抵住他的下颌,强行捏开紧咬的牙关。
“呼吸!”
然而虞守毫无反应。他仍沉浸在窒息的梦魇里,瞳孔涣散,眼神空洞。
明浔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松开虞守的脸,转而去将掐着脖子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
“看着我。”他沉声重复道,“看着我。没事了,看着我。”
虞守的手被完全掰开,明浔重新捧住他的脸,轻轻摩挲他冰凉的脸颊:“是我。”
虞守渐渐从窒息感中抽离,但呼吸仍旧急促。
“再来一次,跟着我,呼吸。”明浔慢慢地引导,“吸气——对,慢慢地,吸气——”
他放缓并放深自己的呼吸,做出示范。
“然后,呼气。慢慢地,把气吐出来……”
月光在地板上投出一方清辉,照亮两人依偎的身影。
虞守剧烈的颤抖渐渐平复,失神的眼眸终于艰难地聚焦,倒映出一张专注担忧的脸庞。
他半梦半醒,仿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用沙哑的嗓音,依赖地喊了一声:
“哥哥……”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猛咳。他难受地低下头,额头抵在明浔的膝盖,双手并用抓住他衣襟。
哥哥的声音,遥远得像隔着一层迷雾,像是从别人家窗户里飘出来的、影视剧里的台词,好不真实。
但他手里这片柔软温暖的布料,以及布料之下沉稳而有力的心跳,是切切实实存在的……
明浔任由他抓着,继续轻抚他的后背,帮他顺气:“做噩梦了?”
虞守闷闷地“嗯”了一声。
“梦到什么了?”明浔摸着他汗湿的额发,“是不是……那个男人?”
他猜测着,可能是虞守那个酗酒成性还嗜好暴力的养父。
沉默。长久的沉默。
“别怕。”明浔又摸了摸他的脑袋,“别想了,早就过去了……”
虞守忽地开口:“……你又走了。”
三个字,轻得像一阵雾,却将明浔砸得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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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头也不回地走了。”虞守继续说,“我怎么喊你,你都不回头。然后……然后我就喘不上气了。”
明浔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虞守的噩梦……无疑是预知梦。
“哥哥……”虞守又唤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恐惧。
明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他弯腰,想把虞守扶起来:“地上凉,先起来。”
虞守抬起头,忽然勾住明浔的脖子,把人往下拉。
一个吻。
虞守的唇很凉,呼吸很烫。
这个吻很用力,像是要用这种方式确认眼前人的存在,确认他不会像梦里那样消失。
这个吻很漫长。直到虞守的呼吸越来越重,手开始探进明浔睡衣。
最后时刻,明浔捉住那只手。
“虞守。”明浔冷静道,“睡觉吧。”
虞守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为什么?”他问,声音哑得厉害,“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为什么你总是推开我?”
明浔默不作声用被子把虞守裹住,拖回床上,随后在床边坐下,俯身,吻了吻虞守的前额。
“睡吧。”他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月色般温柔,“我在呢。”
虞守依旧盯着他:“你会一直在吗?”
明浔先是伸手,慢条斯理地把虞守额前汗湿的头发拨到耳后。
“现在在。”他说,“先睡,好不好?”
明浔在床边坐了许久,确定虞守睡着了,才起身走到窗边。
深沉夜幕下,点缀几盏零星的路灯,宛如旷野中孤独的星光。
被抛弃的恐惧,原来是这样一种东西。
它和自己体验过的“失去”一样,会让人学会表演,学会克制伪装。会让人在深夜辗转反侧,寤寐不安。
但同时,它也让人变得贪婪,变得患得患失,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手里仅有的温暖,哪怕那温暖可能只是镜花水月。
明浔抬起手,隔着窗玻璃按住那盏遥远的灯。掌温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雾气,很快又消散。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虞守,有些离别是注定的。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多给一点温暖,多留一点美好的回忆。
天快要亮了。
明浔回到床边,看着虞守安静的睡颜。少年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
他伸出手,轻轻抚平那道褶皱。
“睡吧。”他低声说,“我在呢。哥哥在呢。”